港城的夜晚,中环的玻璃幕墙大厦亮着疏落的灯光,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色。
宾客们陆续到来,男士们多是深色西装,女士们穿着剪裁得体的裙装,握手,交换名片,寒暄。
酒杯相碰,香槟的气泡无声地上升,破裂。
有人开始谈起最近的股市波动,偶尔有人提起内地的新政策,那人便略作停顿,若有所思地点头。
晚宴进行到一半,开始有人看表,已有几位客人起身告辞,理由不外乎明早的会议或航班,剩下的宾客则继续闲谈。
宋穆青坐在侧位,手搭在一柄乌木手杖上,她今晚喝得很少,只抿了几口温热的参茶。
生意谈得顺利,对方识趣,没在条款上多作纠缠。
结束时,她微微颔首,用香港话淡声道:“合作开心”,嗓音温柔而稳,听不出多少情绪。
离席时,她没让人送,杖身点地,步伐不疾不徐,直到推开露台的门,夜风才让她轻轻舒了口气。
A市将要入冬,不知她的妹妹最近是否过的好,这么想着,她拨打起电话。
响了叁声,对面接起来,背景音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接着是走动和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在那个重组家庭里只见过几面,对方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可自己实在是心软,知道了女孩的悲惨遭遇,怎么也放不下这个可怜的孩子。
“怎么了?”对方语气里带着点迟疑,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来电。
“小言,A市最近降温了吗?要注意保暖”
“还没有”,她的声音很淡,“谢谢”
短暂的沉默,宋穆青看向远方霓虹闪烁的河水,“最近过得好吗?”
“还可以”,陈言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身体不好,注意休息”
客套的关心,恰到好处的疏离,宋穆青垂下眼睫,应了一声。
“宋姐姐”,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让宋穆青有些难以置信。
她继续说,“以后请不要再向我的卡上打钱了”,冷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我会停掉的。”
那些匿名转入的学费、生活费,那些以奖学金名义汇入的款项,陈言全都知道,可她从来没有动过。
“我只是……”宋穆青最终只说出这几个字,喉咙干涩得发疼。
电话那头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陈言的声音混着风声轻轻地打断了她的无措。
“我过年会回去的,你也要多注意身体”,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心尖最软处。
宋穆青突然意识到这个妹妹并不是冷漠,她只是太懂得分寸,暖的克制又妥帖。
“好。”她轻轻地笑了,听见自己嗓音里藏不住的哑。
通话的最后几分钟,她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直到再次听见对方翻动书页的声音,宋穆青才听见那句熟悉的“学习太忙,改天再聊”,结束了通话。
潮湿的海风裹着霓虹的碎光扑在玻璃上,远处天星小轮的汽笛声闷闷地传来。
港城的冬天永远不会下雪,就像她不会知道,此刻的陈言正被困在一场无人知晓的暴雪中。
这时露台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女人倚在门边,卷发散在肩上,真丝礼服裙的领口别着枚胸针,肩上的玫瑰纹身在发丝间时隐时现。
宋穆青微微一顿,回头看向来人,轻微颔首,“林小姐”
林嘉玥。香港林氏制药集团的独女,去年并购案交手时,这女人硬是从她手里撬走两个点的利润。
“宋总的心好硬”,林嘉玥晃着香槟杯,弯着唇“丢低成厅宾客,喺度等落雪啊?”
(丢下满厅宾客,在这里等雪啊?)
宋穆青只是保持礼貌的微笑,手杖在掌心转了半圈,“林小姐真係讲笑,港城边度有雪落?”
(林小姐真是说笑,港城哪有雪落?)
话音刚落,她微微蹙起眉,握着手杖的左手微微颤抖,胸口传来的刺痛清晰异常。
浓烈的香水忽然逼近,“宋总脸色好差呢。”对方作势要扶她的腰,“要不要叫……”
“不必”,手杖咚地截住对方脚步,宋穆青借着这个动作直起腰背,胸口的刺痛感渐渐下去了。
林嘉玥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讪讪收回,却仍用那种看猎物的眼神将宋穆青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这是从小锦衣玉食,宠爱有加才能惯出来的傲慢,眼底永远只映得出自己的倒影,别人对她来说,只不过是闲来无事逗趣解闷的玩物。
“宋总这手杖真是特别”林嘉玥突然用鞋尖轻点杖身,“缅甸乌木,梵蒂冈定制的银饰”,她俯身时肩头的玫瑰纹身彻底露了出来。
维港的探照灯突然扫过露台。宋穆青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面色苍白,唯有嘴角保持着完美的社交弧度。
“真是抱歉了,林小姐”,她忽然向前半步,“我实在喜爱,难得割爱了”
林嘉玥直起身,指尖轻轻拂过肩头的一缕卷发“一个什物罢了,我还是对人比较感兴趣。”
她早有耳闻林嘉玥在圈里玩得花,却没想到这次竟敢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宋穆青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仍维持着温柔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