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汹涌而出。 “……那个相机店。”宋萧安抚她,说道,“秦老师那一次失踪,不就是在那里找到的吗?我这边已经让保安查监控了,他身份证不在身上,坐车去虹桥的可能性很小。你现在先去吃点东西,然后打车过来,我们在文三路那家店里汇合。” 电话里的男声安排妥当、语气斩截,末了又安抚:“听话。” 苏臻咬着嘴唇没说话。 宋萧还不放心:“苏臻,你只有秦老师,秦老师也只有你了。” 苏臻双唇紧闭——她的确只有秦闻韶了,但她的秦老师已经谁也不要了。 车窗拉下了一条缝,初春的风呼呼地吹进来,快速的气流吹过耳廓,在听觉上令苏臻觉得自己跟外面的世界好像隔了一层膜,就好像某些时候秦闻韶的眼神,隔着记忆和遗忘之间的模糊地带,那里是弥漫着灰霾的沼泽,无边无际。 时间还早,没有到早高峰的时候,车子顺利地开过秋石高架,在艮山西路上行使。她木然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 经过环北隧道的时候,她在突然暗下来的车窗上看到了自己的表情,然后脑海里一闪而过地飞过一句话:“怎么回事?小苏越来越像你了。” 她想起来,是前年的冬至,她和秦闻韶在厨房里忙碌准备包饺子,秦闻韶剁馅儿,她负责揉面,顾翎啜着一根盐水冰棍杵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厨房里的两个人都扬起唇角,却又都没理他。 顾翎就又说:“爱答不理的样子也像。” 那种相似让人感到幸福。 但潜移默化,养父和养女之间相似却并不仅仅只有这一种。 车辆朝着既定的目的驶去。苏臻看着窗玻璃上的自己的神情,无可避免的想到那一天,秦闻韶第一次失踪后,她在相机店里找到他的那一天。 她跟学校的负责人一起,以家属的身份,去事故发生地接顾翎回来。秦闻韶原本是要一起去的,但他们在虹桥机场一直等到登机,始终没有联系上他。苏臻心头充斥着不祥的预感,她太害怕了,那种害怕甚至超过了悲伤——秦闻韶在那两年里已经渐渐有了一些近事遗忘的症状,而顾翎的意外离世对他的打击大概远胜于她百倍。 她不敢想。 于是她和学校的人道歉,在起飞的前一刻下了飞机,赶回了杭州。 焦头烂额之后,她在顾翎常去的那家相机店里找到了秦闻韶。 那是文三路上的一家店,店面逼仄,进门右手边放着一把长凳,秦闻韶身材高大,缩手缩脚地坐在那里,好像巨人被收束在矮人国,滑稽又可怜。 苏臻走过去,走到他跟前。他看着前方发呆,瞳孔里映出从后面暗房里透出来的红光,脸上是一种一无所知的木然和冥冥中有所预感的悲伤。 苏臻弯下腰,对他说:“秦老师,我们回去吧。” 他收回视线,问她:“你是谁?” 苏臻说:“我是小苏,苏臻。” 他说:“哦,苏臻。你回来了。” 苏臻鼻尖发酸,慢慢说:“我们今天要去接顾老师的。” 他抬起眼来:“小鸟,他回来了?他不是说要明年四月才回来?” 苏臻喉咙发哽——她要怎么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秦闻韶旁边坐下,问他:“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就微微笑了一下。苏臻和他们一起生活,见得多了,所以知道那是种只属于顾翎的,只有顾翎可以完全领会的笑。 他说:“我突然想起来他的镜头坏了,顺便送来修。” 苏臻一怔,急忙别过头去。 秦闻韶后来记忆时好时坏,有一次,像是跟苏臻确认,说了一句:“所以,一群陌生人把他接回了家。” 又自言自语:“他这么小气……” 一定不会原谅我。 第21章 备忘20.他在春风里(中) 那次意外以后,秦闻韶对顾翎的死始终表现得很沉着,像一个沉稳可靠的完美的大人。 他带着苏臻从机场接回了顾翎的尸体和遗物,井井有条地主持葬礼和追悼会,周全地安抚好顾翎老迈的母亲,臂上戴着白花接受了学校和政府的表彰。他回顾顾翎的一生,他的理想、他的追求、他的为人,那些记忆变成一篇措辞精妙、面面俱到的讲稿,从他口中面不改色地吐出来,没有忘记一个字。 尘埃落定的两个月以后,他再次消失了。 苏臻给他打电话,通通拒接。 回来的只有一条短讯:没事。我出去走走。 他走到哪里去? 谁也不知道。谁也找不到他。 苏臻在那以后的一个月接到一通电话,电话来自遥远的拉萨市尼木县派出所,横跨半个中国打到她手机上,电话里一个很粗的男声,口音很重,问她:“你是秦闻韶的家属吗?” 他又走丢了。 他迷了大半个中国的路,却准确地找到了那一场死了12个人的特大交通事故的现场。 警察说,在318国道上捡到他的时候,他就穿了件毛呢大衣,带着一个没剩多少的氧气袋,人都冻昏了。警察问苏臻,他来这里干什么?找死? 苏臻说不出话。 她从警察那里拿回秦闻韶的手机,警察说他手机里还存着两个视频,一个是失事车辆的行车记录视频,另一个是事故现场车辆动线的模拟视频。 苏臻将那两个视频看了一遍,视频都很短,只有十几秒。第一个视频,颠倒抖动的画面里,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在画面里一闪而过,一眨眼的功夫,不到一秒钟;后一个,她看到顾翎乘坐的那辆车被一辆大巴拦腰撞上,冲出护栏,从山崖上跌了下去。 他是什么时候存下这两个视频的,从哪里找的,看了多少遍,看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一个个问题争先恐后地从苏臻心底冒出来,每一个都像可怕的魔鬼,叫她不敢细想。她的目光下意识去找那个人。 是年底了,快到除夕,外头下过大雪,雪白空旷。秦闻韶站在窗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着一片被擦净的玻璃窗,静静看着窗外,身影看起来平静虚弱。 她当然知道秦闻韶内心绝不可能像他看起来的那样平静,但她的人生经验有限,要怎样去类比那种毫不声张却摧枯拉朽的足以毁灭一个人的痛苦呢? 苏臻走过去,把手机还给他。 “秦老师,你想看的看到了吗?” 秦闻韶转过头来,在看到苏臻的刹那产生犹疑,苏臻的心又沉下去——她还没有准备好以后每次见面都要自我介绍。 但秦闻韶这次没有问她“你是谁”,他朝她转过身来,沉默了很久,说:“抱歉。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