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新的一年到来,还有不到十分钟。 孔绥刚从车上下来,头盔扣在尾座上,头发被汗贴在脖子后面,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掀开面罩猛猛吸了一股寒风,肺部的热被驱散。 随后她闷在头盔里,打了两个喷嚏。 赛道边的护栏冷得发凉,她坐上去的时候打了个寒颤,凑到了拿着iPad 站在赛道边Martin的手边,她迫不及待的问:“多少?多少!” 在她身后,另一辆雅马哈R3的引擎轰鸣由远而近,于车停在她旁边时熄火坠入宁静…… 车上的男人一把推开头盔面罩,一条腿跨在地上。 停顿了下,他摘了头盔搭在手臂里,刚才那套节奏练习把他也跑出了一身薄汗,呼出的气在夜里一团一团白起来。 面对两束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Martin笑着说:“3′05″77,进步很大了。” 孔绥一拍脑袋上的头盔,嘟囔着:“哎哟,这圈我自己觉得状态超好的——我以为能进3′!” 在她嘀咕声中,远处突然炸开第一朵烟花。 不远处那个商业广场,光从城际公路那头翻过来,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火作为跨年倒计时的预热,率先在天府国际赛道远处开放的平原视野上方绽开,像在冷沥青上铺了一层短暂却璀璨的闪烁霓虹。 赛道上的车纷纷停了下来,众人神情恍惚,这才想到,哦,今天是12月31日,2025年的最后一天。 孔绥恍恍惚惚摘下头盔,转头颇为无辜的看了眼江在野,在这种特殊的日子里,没有浪漫约会,没有需要预约人均大几千的大餐,没有昂贵的礼物—— 三个小时前,他们挤在全是机油味还透着凉风的维修房里,分吃一份肯德基双人套餐,为“哦就要跑进3′我今晚就是为了这个出现的我现在就是为了这个活的”和“哦欲速则不达这句话我现在想给你纹脑门上”吵得不可开交。 “……看我干什么?”江在野说,“我问你要不要约个餐厅,你说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 孔绥“嘻嘻”地心虚发笑,当赛道上的人纷纷停车,乐呵呵的往赛道边能够看到烟花的地方挤,突然有个人说了句,要倒数啦! 顺着这个声音,孔绥转过头,紧接着就从高处俯瞰到远处的商业广场,一个巨大的电子屏上,有对于她来说小若蝼蚁的数字开始倒数。 “十——” 广场那边嘈杂的声音被风送过来,甚至带着一点回音。 孔绥仰着头,看烟花灿烂炸开又散掉,视线在光线暗下来的一瞬有点发虚,恍惚间,有一种自己不知道身在何方的茫然感。 “九——” 倒数第二声“九”刚拉长,她脑子里突然跳出很早以前的一段画面。 更早一点,那时候她个子还没现在高,站在天府国际赛道的看台上,她被林月关抱着,下面引擎一起轰起,阳光把赛道照得白晃晃的,林月关让她在那一长串车号里找“爸爸。” “八——” 颁奖典礼的时候,“爸爸”不再是那么难找的东西。 站在中间那个最高台阶,一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爸爸”把她高高举起了起来,他的笑声在她耳边,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就好像那一刻,连领奖台都像是随便过来站一站。 那天她从领奖台最高视野俯瞰这个赛道,茫然且无知,什么摩托车,什么圈秒速,什么十年磨一剑的荣耀时刻,都是离她很远的东西。 “七——” 后来,孔绥第一次爬上摩托车。 在重森市郊一条简陋的练习场,那天很热,水泥地反光,哪怕是儿童专用的赛道摩托车也依然拥有着沉甸甸的重量,当她吭哧吭哧爬上车时,车身居然也是纹丝不动。 她把腿抬上脚踏的那一瞬间,坐垫的高度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怎么这么高? 孔南恩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尾座,问她:【怕吗?】 她嘴里说“不怕”,手心全是汗,等引擎真正点火,车身在轰鸣里轻轻一抖,她突然发现…… 摩托车身的振动带来的触感,比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更叫她兴奋,以及兴高采烈。 “六——五——” 倒数还在继续,烟花一朵接一朵,天空被炸得满是短暂的光斑。 这次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化龙国际赛道。 那场杯赛,她第一次参加正式的比赛,起步好像有点完美,她近乎于飘飘欲仙,直到天降大雨,江在野像神也像鬼从天而降,站在她的面前,告诉她:孔绥,下雨了,你不能这样跑。 紧接着,从没有跑过湿地的她在第二阶段狠狠摔车…… 她哭过,心痛过,然后爬起来。 隔日,正赛冲线那一瞬,计时板上刷出她的车号和 P9的名次。 扯下头盔的时候,脸上全是汗,一眼看到的是「空」俱乐部的同僚们朝她竖大拇指,人们脸上挂着信息的笑,奔向她…… 像是一条从未想过的路就此在她的脚下铺开,她看到一路的阳光灿烂,花团锦簇,看到人生道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领奖台下,手中得到的奖牌虽然粗糙,拿在手上的却沉甸甸。 那一刻,她确定自己的要成为职业赛车手。 “四——三——二——” 倒数进入最后几秒,广场那边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风。 江在野从护栏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几秒烟花,又低下头,看她。 刚好与她回过来的视线对上。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伸过去,指尖从她掌心边缘滑进,扣住她的手……男人略微粗糙的掌心还带着刚才练车留下的余热,和冬夜的风摆在一起,存在感爆表。 有一种迟钝但清晰的对比。 “你知道吗?” 江在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当年做了第三次化疗后,和叔伯们有个约定。” 孔绥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江在野。 男人看着前方,目光越过黑掉的主直道护栏,“说等第二年,大家要再有一次在天府拿到名次——不管几号台阶——然后他们带着奖杯和奖杯,去成熊市的镜湖环湖骑行庆祝。” 成熊市的内陆湖镜湖,孔绥知道。 跟临江市很有名的勤摩山相同,也是摩托车圈的圣地之一,山绕水、水绕路,春天湖面雾气翻腾的时候,很漂亮,是著名的风景打卡点。 孔绥指尖缩了一下。 后来的故事不用江在野说,她也知道,第三次化疗之后,孔南恩的身体状态急转直下,别说是什么再去骑车比赛,连下楼都困难—— 没等到翻过那年的冬天,在秋季末,这个年轻的车手就留下妻女和一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