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垫着两层褥子,李霁掀袍落座,触感柔软。 “你们用了吗?” “已经在值房用了。”姚竹影上前下菜。 李霁颔首,埋头自行用饭,他特意吃得慢,可大半个时辰后,梅易仍然没有过来。 搁筷,漱口,净手,李霁起身出了膳厅,从廊上避雨到寝屋门前,朝里头张望,“老师呢?” “在书房,殿下请。”长随侧手示意。 李霁靸着鞋进屋,闻到了兰膏的香气,他打帘进入书房,梅易正坐在窗前的榻上翻折子,纯白外衫,颈如一折雪枝,披发微润,洇着清馥兰香,明秀在一旁替他梳发抹膏。此情此景,看著像一幅冷调插画。 人怎么能长成这副模样呢?李霁感慨,站在原地欣赏了两眼,才过去说:“我要回宫了。” “嗯。”梅易抬眼看他,“去吧。”网?阯?发?b?u?Y?e?i??????????n?????2??????????м 李霁不满意,“老师没有别的话交代我吗?” 梅易执笔蘸墨,垂眼批红,说:“路上若有尾巴,不必管,我会处理。” 李霁咧嘴一笑,俯身趴到炕桌上,对梅易说:“还有吗?” 梅易不语,他便伸手挡住梅易的眼睛,不许梅易看折子。 明秀目不直视,听见掌印用温温淡淡的语气说:“别闹了,快些回去,晚些宫门该下钥了。” 蒙在眼睛上的手乖乖地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记轻快的吻,李霁在他脸颊亲了一口,明亮的大眼睛近在咫尺,笑盈盈的。 “好嘛,不闹了。老师,记得想我。”李霁转身离开。 俄顷,梅易垂首,继续批红。 驾车的是元三九别庄的人,回宫的路上一片平顺,之后两三日也没什么风声,但梅易没回笼鹤馆,李霁听说他又连续旷朝了四日。 朝臣不参与朝会是需要向相关衙门上书告假的,无故旷朝挨骂罚俸是轻,挨板子都是常情。梅易却没这个烦恼,他是司礼监的老大,只需要向皇帝告假,反过来说,他告假与否,只有皇帝知道。 “老师每年这个时候都告假吗?” 姚竹影将茶盏放在炕桌上,闻言说:“千岁每年都有告假的时候,但日子不定,说不上什么规律。只是今年是最久的。” 李霁翻书,“六日就算久?” “对千岁来说,算的。”姚竹影说,“司礼监内涉宫务,外涉朝政,还要顾着各方州府,最是繁忙。每月的旬假,每年的节假、年假,千岁都不怎么休息的。您刚入宫那会儿,千岁眼疾复发,不也仍然在司礼监忙着?” 可梅易却连续旷朝了六日。 李霁摩挲着书页,觉得其中一定有事,或许梅易突然变成“梅易”的原因也在此处。 “对了,有个消息……”姚竹影看向李霁。 李霁抬眼朝他笑,“直说无妨。” 姚竹影凑近,俯身耳语,“今早小朝时分,八皇子带了个人从北门入宫。那人作随从打扮,但举手投足一股乡野之气,绝非受过调|教的随从。” 既然是消息,便是从别处听来的,姚竹影没提,李霁也没追问,只说:“父皇是不是有进丹的习惯?” 外面没有风声,姚竹影若直接回答有或者没有,便说明他在御前有人脉,李霁若透风,他便危险了。这个道理,他们心照不宣。 姚竹影直身垂首,说:“是。” 李霁端详着姚竹影恭谨温和的神态,没有立刻言语。 上次万宝楼那件事后,他们心照不宣,他不多问,姚竹影不多说,今日姚竹影多说了,他便也多问,“竹影,为什么跟我?” 姚竹影说:“入了宫,便多是身不由己的日子,有可以自己选一选的机会,奴婢当然要自己选。” “你也在我身旁有一段时间了,应该对我有一些了解。我这个人,心小,睚眦必较,又心大,那股气上来的时候就不管不顾了,总之很容易闯祸出事。我回京的时候想把浮菱和锦池赶走,就是怕连累他们和我一块儿死在京城,可他们不走,愿意和我一块儿死。他们的命是我救的,我对他们有恩,有情,他们愿意为我卖命,可你不同,你有更好的去处。”李霁推心置腹,“你若想青云直上,做老师和元督公那等人物,跟着我走,不是条好路。” “谁不想往上爬,奴婢说无欲无求,那是骗人的。既然要往上爬,自然要选一条路,什么路都是走,只是怎么走、跟着谁走罢了。”姚竹影轻声说,“这些日子,殿下在观察奴婢,奴婢也在观察殿下。若殿下不嫌弃奴婢愚笨,奴婢就想跟着殿下走,哪怕赌错了,也是奴婢自己的选择,慷慨赴死而已。” “既然如此,”李霁莞尔,“那就一道走吧,多个伴儿。” 姚竹影撩袍跪地,双手扶额,行了跪拜礼。 李霁起身,俯身将人扶了起来,继续先前的话说:“那人多半是老八引荐到御前的术士。” “丹药这东西玄得很,是不敢随便往御前送的,何况陛下进丹是个秘密,除了御前的人不该知道,八皇子是怎么……”姚竹影一顿,福至心灵,“元督公——那个乐伶叛向了八皇子!” “不错。”李霁落座,思忖道,“但到底是他叛向了老八,还是他本就是老八的人,答案值得商榷。” “不论如何,元督公和八皇子的仇是结下了。”姚竹影说,“八皇子才然进丹,顾忌着陛下的态度,元督公此时不会动他,但元督公虎狼之辈,不好相与,殿下可静心等待,从旁看戏,坐收渔翁之利。” 李霁撑腮,“他们闹不闹,何时闹,我说了不算,但我得先闹闹我的。” 姚竹影想了想,明白李霁说的是花瑜。 李霁危险的不是他尊贵得没分量的皇子身份,而是他的天性,他并非年少天真,也并非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是天性凶悍,有撕咬一切的胆量。 梅易与皇帝的传闻一直不消,许多人都已默认传闻是真,这般情形下,李霁竟敢和梅易私相授受,可见他心底并不怎么尊敬自己的君父。君父尚且如此,何况兄弟?何况其他人? 花瑜对李霁用心龌龊险恶,常人况且不能忍受,何况李霁。 旧怨新仇一起算,“我要花七好看。”李霁支腮垂眼,有点小苦恼,“他个酒囊饭袋,私下解决他倒也简单,但……不够解气。” 姚竹影说:“报复一个人,最简单解气的莫过于四个字。” “以牙还牙。”李霁唇角弯弯,“都沦为京城笑柄了,还活着做什么呢。” 翌日早膳后,李霁出宫去教皇长孙雕木头。皇长孙看见他便问:“九叔的身子好了吗?” “多谢阿崇关心,都大好了。”李霁一把抱起皇长孙,在空中颠了两下,炫耀自己的孔武有力。 皇家人端方持重,自从皇长孙到了读书的年纪,二皇子便很少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