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次心理治疗，陈极夜换了宋奕在玄关处准备好的拖鞋后，轻车熟路走到客厅。他浅浅环顾四周，物品摆放毫无变化，而那只相貌姣好的小猫依然躲在某个角落，全力避开与他的接触。 小孩踮起脚，兴高采烈抱住对方。 自从第一次谈话后，他就规定，每次见面时，宋奕都会拥抱对方。他希望用这种暴露疗法，让陈极夜一点点适应这个世界运转的方式。 陈极夜从一开始木讷的僵直，再到如今的相拥。 这种疗法确实有效，他能感知到，自己内心的不安和紊乱正在被抚平。 这也引诱出他的幻想，楚瑾彧的怀抱会个是多么温和的栖所。可惜他们从未拥抱过，而在现实中，他若是张开手，换来的只有满身伤痕，和游禽逃脱后留下的羽毛。 治愈温润填满空间，宋奕松开了对方，随后给他倒了杯水。 “哥，水。” “谢谢。”他抬手接住对方递来的温水，垂眼盯着清澈的波纹。 经过了多次的谈话治疗，陈极夜在过程中逐渐开始信任宋奕，并且随着次数的增加，他也分享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当然，杀过人的事情他自然不会说出去，这是永远藏在心底的秘密，因为他清楚揭晓这个秘密的后果。 看着哥哥终于愿意分享自己的烦恼，宋奕还真庆幸自己是看对书了。 陈极夜也逐渐开始感觉到情绪，听起来是好事，但可惜感知到的都是负面那一类，突然暴露在这些负面情绪面前，宋奕有些害怕对方会不会被困扰，因此增加了治疗次数。陈极夜欣然同意，也权当多看看弟弟的生活过得如何。 “哥，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他循声而回神，抬眸盯着宋奕，那孩子眼眸亮晶晶的，投来的目光中闪烁期待。随后，宋奕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和圆珠笔，对他发问。 “哦对了，哥，你介不介意我记下来？我不会给别人看的，主要我想要在空闲时间也思考解决方法。” 陈极夜没有拒绝的理由，简单答应：“没关系，你记下来吧。” 宋奕这才按下圆珠笔的笔帽，蓄势待发地望着陈极夜：“好的！那么我们就开始今天的心理治疗吧！有什么困扰你的问题吗？” 陈极夜思考了片刻，回想起楚瑾彧之前的态度的话语，哀愁道：“我不知道怎么正确地对人好。” “没有吧，哥，你对我就很好啊。” 宋奕第一时间否认，如果他哥不知道如何对人好，那么他也不会被自己和梁晚清惦记这么久。 陈极夜凝视他，启唇踌躇了几秒，最后还是道出了宋奕自懂事以来的真相：“……那是我学别人的动作，装的。”为的就是看你和那两口子为我争吵，看你们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家奴发生分歧丶争吵。 当自己想继续说下去时，他喉咙骤然噤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将第二句真相说出口了。 他不想见到这样明艳的男孩，在自己眼中逐渐失去色彩。 青年闻言愣怔，随后很快就调整情绪，以一个医生的角度来对待这位特殊患者。 宋奕再度开口时，已经明显减少了些活泼的举动，正式切换到了医生的状态，语气温和地对他解释：“你不用担心，这是正常的。其实人类很多行为，都是从周围环境学习来的……如果你尝试长期接受好意，你也能够学习到对待人的正确方式。” “就比如说……你已经学会了怎么正确对待我，对吗？” “嗯。” 问题似乎被解决了，陈极夜抬手啜了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他开口准备坦白，却被另一道声音关怀。 “那你的性瘾怎么样了？” 哥哥走后，宋奕就抽空钻研了性瘾这个心理疾病，为的就是希望有一天，如果他哥回来了，自己能帮上忙。 陈极夜闻言愣住，这个话题是关于人类不常讨论的性，他总觉得，宋奕这么小，也不应该知道这些。抬眼间，那孩子与记忆中16岁的模样多了些成熟，婴儿肥消了不少，眼神也不似过往那般清澈。 他恍然发觉，眼前的这个小Omega早就成年了，说不定连对象都有了。 “还好。” “那是比之前好吗？” “其实和楚瑾彧交往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好了，但是在国外的时候又复发了。” 实习医生点点头，记下这个关键节点：“之前跟瑾彧哥能缓解，但是离开后又复发了。通常来说，这种症状很大部分的原因是和周围的环境或者情绪有关。哥，你想想，性瘾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者是因为什么开始的。说不定我们能从根源上来想解决的方法。” “我不清楚，很早的时候就有了。” “多早？”宋奕闻声拿起笔，准备写下有用的线索。 他虽然清楚他哥未成年的时候就有性瘾，但还是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陈极夜垂下眼睫思考片晌，回忆起过往后给出答复：“十二三岁的时候吧，一开始撞见别人在户外发生关系，之后就慢慢上瘾了。” “这么早……” 落笔写字时，宋奕面色复杂地皱起了眉。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理应性格活泼，思想单纯，和“性”这个词离得还远。 疑点还有很多，宋奕从自己最好奇的地方问起：“但是刚才你说在和瑾彧哥交往的时候就好了，然后到国外又复发了……那在交往的时候和国外都发生了什么？” 闻言，陈极夜思考了一番，三年的记忆压缩成短暂的影片，他很快将其阅览完。 “都没发生什么重大的事件。” 宋奕从患者本人这里得不到多少有用的信息，很难精准判断病因和治疗方法。他垂头分析自己写下的笔记，不禁扶额思索。 他丧气般叹息，抱怨：“哎，好难啊。” 陈极夜试着安慰，并道出自己无所谓的想法：“别沮丧，都这么多年了，我也习惯了，如果突然改过来，我大概会觉得不舒服。” “可是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我没有不好。” 陈极夜毫不犹豫地反驳，除了最近的不顺，他好像也没什么难受的地方，也没被困扰过。 这种生活模式，他从记事开始就习惯了。 宋奕那双明镜被盖上一层水雾，那小鹿般的眼型感染力原本不明显，但只要湿润一些，便楚楚可怜。陈极夜触电般躲开目光，转移了话题。心底那杯水被轻晃，涟漪碰了杯壁，又折回中央。 他又补充细节：“不过关于性瘾，我发现我现在的发作对象只是楚瑾彧，不像之前，只要是人，就可以缓解。” 宋奕欣慰地点了点头：“那看来瑾彧哥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存在。” “嗯。” 陈极夜垂下眼睛思考，在此之前，他似乎从未关乎这个Alpha对自己重不重要。 重要？楚瑾彧对他确实很重要。 但是为什么呢？ 他无法回答这句问题，就像找不到性瘾针对楚瑾彧的原因一样。 宋奕捏着下巴思考，猜测道：“嗯……应该是因为相处久了就依赖上了吧，瑾彧哥虽然不是你的初恋，但是你们相处的时间是最久的。” 陈极夜迟钝地点头，自己也不确定这是否正确：“大概是吧。” 宋奕结合两条信息分析，困惑道：“但是感觉有些矛盾，你的性瘾是关于瑾彧哥，但是靠近他又会缓解……” 陈极夜纠正道：“之前不是关于他，但是相处会缓解。现在是关于他，但是不会缓解。” 宋奕“哦”了几声，继续垂头记笔记，随后将笔抵在下巴思考：“为——啊，没事了。性瘾的出现一般是为了减轻负面情绪，最近是发生什么了？” 他本想问起原因，突然有了一些眉目，怕提到对方的伤心事，因此声音戛然而止，换了话题。 陈极夜在坦白与隐瞒之间徘徊，沉默了许久，衡量着其中利弊。 “……没发生什么。” “那话说，你跟瑾彧哥现在的关系怎么样？” “很乱……” “乱？”宋奕疑惑地重复。 事实脱口而出：“我强奸了他。” 道出这句话时，Beta表现得尤为平静地垂眸，盯着毫无波澜的饮用水。毕竟他一开始，就是想通过宋奕的建议而改变，最后得到楚瑾彧的自愿。 这几个字的震撼是极大的，宋奕感到心跳猛地狠撞胸膛，不自主地被这种事件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手指微动，询问：“那……瑾彧哥怎么回应你的行为的？” “他说他很讨厌我。我知道，如果我松开他，他会头也不回地离开我，并且报警。” 那既然陈极夜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那就表明—— 他囚禁了瑾彧哥。 宋奕盯着陈极夜，片刻失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极夜犯罪了，可受害者是不计前嫌对自己好的瑾彧哥，无论偏袒谁，都会让自己心里难受。 “我已经彻底没机会挽回他了，是吗？” 为什么还在想这件事的可能性？ “瑾彧哥他真的已经放下了，你这样……相当于强奸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宋奕不禁站起来，提高声调。 他无法想象，陈极夜会做出这样的事，明明是他这个人先离开楚瑾彧的，现在却因为后悔而把好不容易脱离痛苦的人再一次拉回去。 陈极夜望着Omega，动作怔了怔，他从未料想到，一向活泼好脾气的宋奕会迸发出如此激烈的反应。 他木讷安抚：“你别担心，只是一次而已。” 他试图在事件中找到一丝转机：“你是不是现在把他圈禁起来了？” “……是。” 宋奕长叹一口气，呼出的气音都在颤抖。 “人就像所有生物一样，即便你控制了他们的肉体，也无法控制他们自由的思想。”Omega试图教会他正确的三观，“而且哥，如果你想要挽留他，你应该正常追求，而不是这样强迫他接受你的爱，这样根本不健康。” 陈极夜垂眼，默然长叹。 眼眸映着男人怅然的模样，宋奕还是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他深深闭眼，平复情绪。 见对方还是没有放手的意思，他思索良久，酝酿半天才将劝告说出口：“而且，瑾彧哥这么下去，精神会出问题的。” Beta抬眼，瞳孔之间全然是担心和无助，他解释：“我已经没有强迫他了，现在只是关在家里而已。” “不，即使没有被强迫，人在单一的环境中，精神也是会出问题的。” 陈极夜带着几分哀求，抬眼请求：“那你能帮我吗？在他出问题的时候，帮我治疗他。” ……还是没有放开对方的意思。 宋奕能理解，毕竟现在放了楚瑾彧，那陈极夜就该坐牢了。 但他同时也不希望楚瑾彧受到任何伤害。 他摇头，无力地坐到单人沙发上，他在这件事的立场上痛苦犹豫不决：“抱歉，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瑾彧哥他对我很好的，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都是他帮着我。我没办法看着你对他做出这些行为，还让我成为帮凶。” “你会报警吗？” 宋奕紧张地不住眨眼，回避脸上直白的视线。 他想要逃避这个问题。 如果陈极夜在实施犯罪之前就跟他说明情况，那他还有把握阻止，可是现在已经覆水难收了。 “……我不知道。” 宋奕避开了对方的眼神，最后的尾音带有轻微的颤抖。 他眼神闪烁，紧张地握紧双手。从那句话开始，他忽然感觉身边这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杀气，虽然表情如往常般平静。可那煞气太过浓烈，宋奕的身体本能地害怕，并且在脑海中幻想被伤害的场景。 面对这样病态的陈极夜，他确实有些害怕，颈后的腺体一度控制不住，释放了警告性的信息素，不过幸好他不是顶级Omega，Beta不会闻到他的信息素。 宋奕不知道这三年期间，陈极夜经历了什么，才让他变得如此疯狂。 而且如果这么久以来，陈极夜对自己的好意全都是假的，带有负面目的的。那么这个人是多么地有耐性，又是何等的无情。 “没关系，我不后悔告诉你这些。” 宋奕张了张口，沉重的心情却将他的喉咙一并封住。 为什么情况会这么复杂？ 要是陈极夜没告诉他这些事该多好…… “抱歉，我去阳台透透气。” Omega决然起身离开，快步走到被寒风照顾的阳台。 搭在栏杆的手因连绵不绝的恶寒而颤抖，他握住手腕，用深呼吸平复心情。 他怕自己若是再待下一秒，就要不受控制爆发情绪，将自己这三年来一直在黑名单里等待的委屈与今日的郁闷一同倾泄。 其实这三年期间，他不在意陈极夜的回避是假的。这三年来，他每天都在怀疑，都在仔仔细细地复盘，自己那天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化作了对方离开的导火索之一。 不过他也没有一直自我怀疑，有时候三人聚在一起怀念，楚瑾彧臭骂陈极夜时，他也会真情实意地附和几句，毕竟陈极夜这个人是真的坏。 陈极夜回来，都是楚瑾彧当天给他打了电话通知，他才知道的。 他无法想象，如果楚瑾彧没有通知自己，陈极夜会不会在这个城市与他装作陌生人，一辈子不见面。 宋奕失落地俯瞰景色，眉眼止不住地下垂。他双手撑着栏杆，单薄的衣服挡不住冷风的贯入，体温逐渐被侵蚀，就像他内心的温度一样。上方的白云蒙住太阳，因此今日的天空不怎么刺眼，却在此刻降下悒郁的阴影。 身后传来掩门的闷响，他侧眸，透过玻璃看了眼客厅。患者无需他的委婉驱赶，已经识趣地离开了这里。 Omega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和陈极夜发消息。 “哥，如果能放手就放手吧” “就当是心理医生的建议，我希望你在此期间，把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待，不要伤害他，也不要强迫他。” “好。” 那信息是秒回的。 宋奕垂眸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简短的汉字，随后关了手机，郁郁寡欢地直视穹顶。 他不能确信对方是否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只希望他这个弟弟的劝告能起到作用，至少别让楚瑾彧过得那么悲惨。 陈极夜的可怜是真的，凶恶也是真的。 有时可怕的并不是坏到极致的恶人，而是这种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的人；他们如恶人一样坏，却又让人忍不住怜悯，以至于无法让人决绝地做出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