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第一个受害者,他偶尔还会流露笨拙,到后来,已像工作时清点商品一样熟稔专注。 李怀舟观察她们或惊恐或悲恸的神色,欣赏她们极度恐惧之下的崩溃,每当听见她们痛哭求饶,他都露出浅笑。 问题来到现在。 第四个凶杀对象,该选谁才好? 江城人心惶惶,夜间独行的女人越来越少,连人迹罕至的城郊,也被安上了比以往多得多的实时监控。 如何不留痕迹地完成下一桩犯罪,是李怀舟必须攻破的困境。 对此,他不着急。 成为震惊全国的连环凶手后,说老实话,李怀舟的日常基本没发生变化—— 上班下班,入睡醒来,唯一不同的,是要抽空杀人和处理尸体。 街头的混混们时不时来找他麻烦,这点也没变。 鸡蛋里挑骨头的刻意刁难,正在吃的泡面被打翻,听他们轻蔑地骂“不敢还嘴的孬种”…… 他早已习惯这些无意义的欺凌,面对那群色厉内荏的无业游民,一贯选择无视。 正因如此,当姜柔主动搭话安慰,李怀舟真真切切愣了一下。 姜柔是个与他全然相反的人。 性格讨喜,心慈面善,读着市里最好的大学,还有精力和闲钱来参加兴趣班。 如果李怀舟是阴暗的苔,她一定是向阳生长的花,仅仅站在她身边,就能感受到如沐春风的善意。 善意。 李怀舟反复酌量这个词语。 当晚姜柔送他一串丸子,转身道别时,拂过微弱的风。 很冷,莫名地,让李怀舟想起那三个死在他手上的女人——断气后,她们肌肤是同样冰凉的温度。 他猛然有了冲动。 要让姜柔成为第四个吗? 杀死一个他所了解的女人,看她脸上的矜持褪去,由惊愕和畏惧取而代之,一定是充满刺激的全新乐趣。 李怀舟认真思考。 便利店的监控记录下了他与姜柔的交流,和前三起随机性杀人不同,这叫什么来着……熟人作案?虽说他们两人只是互相知道名字的程度,远称不上“熟”。 警察有没有办法顺藤摸瓜查到他?不至于吧?他和姜柔几面之缘,不具备杀人动机,被怀疑的概率趋近于零。 应该在哪儿、以怎样的方式杀她,也让人拿不定主意。 理不出头绪,不如先缓一缓。 李怀舟告诉自己,他还有很多时间。 那夜过后,姜柔仍旧常来便利店,有时买些暖胃的吃食,有时只拿一袋糖,看到李怀舟,往往朝他友好地笑一笑。 李怀舟试图从笑容背后捕捉点儿什么,算计、怜悯、又或更深层的东西,然而一无所获。 活了二十多年,他头一回和这种人打交道,面对姜柔的好意,有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不习惯归不习惯,与姜柔相处,李怀舟并不反感。 如同猎人审视枪口下的野兽,他每了解姜柔多一分,心中关于如何杀死她的计划,就更清晰一分。 这让李怀舟兴奋。 “有几天晚上没见到你。” 此刻,夜里八点出头,姜柔站在收银台前结账:“你们店里排班,是白天和夜里轮换的?” 李怀舟言简意赅:“轮班制。” “这样昼夜颠倒,作息很难调整吧?” 她很快接话,听得出语气里的关心:“晚上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你自己也小心些。” 李怀舟点头,手握扫码枪在商品条码上掠过,红光明灭,发出短促的滴声。 区别于前几天偏咸辣口的熟食,这次姜柔买了不少清淡的水煮鸡胸肉。 “是给街道口那些野猫吃的。” 姜柔解释:“我在地铁站总遇上它们,冬天这么冷,得让它们吃点儿肉填填肚子。” 李怀舟笑笑,在心里做出评价:庸俗又无用的施舍。 “你上下班的时候,应该也见过它们吧?” 姜柔忽然问。 李怀舟:“……见过。” 他少有地继续补充:“它们怕我。” “怕你?” 姜柔惊讶:“为什么?” “不知道。” 比起她的讶异,李怀舟不急不缓,掌握对话节奏:“也许是因为,我看起来很凶,不像好人。” “你?凶?” 不出所料,姜柔把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两遍,哑然失笑:“有吗?你的样子,和这个字完全不沾边。” 天真的,愚蠢的,自以为是的女人。 多可笑,姜柔在对一个连环杀手表达善心。 看着她,李怀舟体会到扭曲的快意,他将她玩弄于股掌,而姜柔一无所知。 当她知道眼前的人犯下过三起惨无人道的命案,姜柔会有怎样的表情? 还有刀锋割破她喉咙的时候…… 不能再想下去。 李怀舟收回思绪:“真的?” 他适时垂下眼帘,眉间压出下撇的弧度,一点点,不用太多,状若失落。 “真的。” 姜柔果然正色,急忙安慰:“你只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而已,其实挺和善的。要说‘不像好人’,那晚来找茬的混混才是,还有——” 空气微妙地凝固。 她打了个寒颤,拢紧衣领。 李怀舟发现,这是姜柔的惯用小动作,用以缓解恐惧和紧张。 姜柔的音量小了许多:“还有那个杀人魔。” 李怀舟抬眼看她:“嗯?” “他的杀人手段那么残忍,心理肯定特别扭曲。” 姜柔见他表现出一点兴趣,受鼓励似的分享心得:“我听人说过,小猫小狗的直觉很敏锐,对坏人警惕心非常强,见了他,才是真的要绕道走呢。” 两人的谈话进行这么久,直至此刻,李怀舟眉头舒展,总算露出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这点姜柔猜得没错,他把第三具尸体丢进护城河后,被一只野猫幽幽看了许久,李怀舟刚一迈步靠近,它便发出嘶哑的尖啸,一溜烟没影了。 “和善?” 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形容我的人。” 这不是假话。 在李怀舟的记忆里,收到最多的评价,是“阴沉”。 早在上小学时,他就因孤僻的个性受到排挤,小孩们背地里议论他不合群,被李怀舟沉着脸瞪过去,吓哭了其中一个。 这家便利店的店长也不止一次告诉他,可以改改脾气,别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态度,不像收银,倒像是去要债的。 连他亲生父母都常常骂:“你摆这张死人脸给谁看?晦气!” 当“怪咖”、“哑巴”、“透明人”成为李怀舟如影随形的标签,随之而来的,是铅笔盒里蠕动的蚯蚓,被水彩笔涂满谩骂的课本,和父亲暴怒下摔碎的瓷碗。 碎瓷片划破皮肤后的疤痕,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