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老二程逢春皱眉与程氏抱怨,语声不高不低,宋妍正好听得到。 她丝毫不感局促尴尬,只是,幂蓠之后的一双黑眸,暗暗打量着程家这两兄弟。 “二哥休要乱开玩笑,气走了我这侄女儿,你打着灯笼满穗城也给我寻不出这双巧手来。届时弄砸了锦市展会,阿爸也饶你不过。” 程氏似是谑说,又似是认真,一向直来直往的程二,哪里是常年在商场里打机锋的程氏的对手? 碰了一鼻子灰,悻悻抽身去盯点手下的人了。 及至起锚扬帆之时,宋妍扶着程氏站在甲板上,与码头上跟着漕船一路送行陈云生挥手作别。 程氏隐有水光的眼里,饱含依依不舍。 也许程氏是不舍丈夫,但宋妍觉得,她更多的是舍不得庆娘。 程氏早在年前,便将庆娘来年的所有贴身衣物——肚兜、开裆裤、袄衫、裈裤、足衣、鞋靴.....都亲手缝制得停停妥妥。 绣之前与她特意讨的新巧花样子,绣之后还给她“炫耀”般看过,用料舒适,针脚密实。 至于陈云生的,宋妍恁是一件都没见着程氏亲自动手过。 这次远行,庆娘也被留给程老爷照看。 陈云生说是帮着对接船商、镖局,打点牙行、督饷馆、市舶司、税馆官吏,核对货物等一应庶务,实际上这些都由程老大话事,陈云生只是打个酱油。 这般说辞,不过是全了陈云生的面子罢了。 及至陈云生的身影已化作一个芝麻白点儿时,程氏方携着宋妍,回至船舱里。 船上无甚消遣方式,闲时,男人无非聚众吃酒、赌钱,女人无非干些织网、腌酱菜、缝补等细杂琐事,顺便闲侃...... 不过这艘船上,也没几个女人。 许是见宋妍绣完了锦市要用的《倦绣图》,程氏便时不时拉着宋妍,以及好容易凑来的两个媳妇,打叶子戏。 “我不会玩。”宋妍初次婉拒。 她其实不喜欢一切博戏。 岂料刚想下针,便被程氏劈手夺了针去。 程氏笑她:“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不见你歇一日的,这么迂着脑子都要锈了,还有个甚么灵光生出来!” 她总是那么会劝人。 分明是她自己个儿闲得发慌,凑不够人来消遣。 宋妍笑了笑,到底没拂她的意,同她们坐了一桌,程氏讲了一遍玩儿法,宋妍跟着她们玩了三两圈,也渐渐上手了。 就这般,平日里宋妍白日动针,晚间与程氏聊会天,三五不时打半日叶子戏。 总的来说,宋妍的旅途是愉快的。 可就在某个风平浪静的上午,去沿途市镇上采买船上补给物资的伙计,带回来一个喜讯。 这个喜讯,对宋妍而言,却是一个噩耗—— 定北侯爷于上月二八,率精锐三千,于流沙隘设伏制敌,夺回了天阙关,乘胜逐北...... 如斯风驰电掣,世人无一不惊,无一不叹。 宋妍亦惊,惊恐的惊。 自从得知这一捷报,她一连好几日都没睡着觉,夜里紧裹两床被子都浑身发冷。 眼见着她脸色一日差似一日,心细如发的程氏怎会毫无所察? “阿妍,你可是有甚么心事?” 宋妍对此,只能以晕船为由,笑着敷衍。 程氏也不是个傻的,对方不愿说出实情,她也只能笼统安慰:“再难的事,也没过不去的坎儿。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直与我说便是。” 程氏话说得糙,却十足诚心。 宋妍自是感铭五内,却也知有的事旁人能帮,有的事只能自己抗。 她不能再牵连一个人。 宋妍就这样整宿整宿地辗转反侧,蓦地,在某个黎明,乱麻似的思绪豁然开朗。 卫琛回不来了。 他以往也在司狱司刑讯那些朝廷高官,杨家父子那样的二品大员不也在他手里一夜血洗当场? 为何独独到了许侍郎这儿,就不行了? 况,许文远买凶杀人,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便是被他杀了,也是死有余辜。 他却因这事儿被拉下马来。 为何? 皇帝容不下他了。 现在他好容易到了西北,犹如蛟龙入海,岂肯再次回燕京做那阶下囚? 以他的性子,是万万忍不了再屈于人下了。他若再要回到中原,只能东伐。 可这天下,哪里是这么好打的? 真到那时,他哪里还有心力分来找她? 真到那时,整个大宣都乱了,路引户帖查管必定松懈许多,她再扮作流民,哪里去不得? 想通了这些,前路忽然明朗,宋妍也终于放下了,久违地做了一个好梦。 第100章 争锋 一晃眼,月余过去,程家并其他几家商号组成的船队,抵达苏州。 阳春三月,风光大好。 刚下船,便有程家在苏州分店的马掌柜并火家接应,一应行李打点完备,坐着马车到了程家以前置的旧寨,稍作歇整,便已到了饭点儿。 晚饭被马掌柜安排至当地有名的酒楼——鹤鸣楼。 松鼠鳜鱼、清炒虾仁、响油鳝糊、蟹粉豆腐、莼菜银鱼羹...... 都是宋妍喜欢菜,虽在燕京也吃了不少,可到了苏州地界吃,味道终究更胜许多。 也不知是因当地食材更新鲜、做法更地道,还是她如今的光景变好了,跟着心境也畅快了,吃饭也更有滋味了。 “三小姐,盛泽顾家的那批货......”马掌柜一脸愁容,“我们的人还在交涉,但顾老板始终不松口......恐怕......” 马掌柜打心底里是怕这位程三小姐的。 三小姐出阁之前,有那不开眼的曾见她不过一介女流,又欺她年幼,阳奉阴违,欺下瞒上,最终被三小姐收拾得心服口服,立了规矩。自那之后,程家上下没一个敢轻看她。 彼时她不过十六岁。 便是嫁去陈家之后,三小姐也是将婆家那烂摊子做活过来,五年间,陈家生意风生水起。 一想到这些,马掌柜哪里敢跟这位姑奶奶打马虎眼? 事情办得不漂亮,也只能实打实说了。 马掌柜已然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哪知,骂他的不是三小姐,却是二少爷。 程逢春皱眉,不满道:“这事儿都拖了多久了?往年一直都是从顾家入的货,今年照顾他家生意,多订了这许多,怎么反而就不成了?马掌柜,你也是我程家做了快三十年的老人的,怎会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 马掌柜擦了擦头上的汉,半是诉苦,半是解释:“便是因为订得太多,顾家的人说,他们没有这么多织机与人力,织不出我们需要的增货......” “这又是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