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 苏茵走到博古架旁,推开屏风,寻到了盛着热水的浴桶,浴桶旁除了两个挂着衣服的架子,另有一个红木博古架,和前头的如出一辙,只是书卷换了刻字的竹简。 苏茵粗粗扫了一眼,只见架上的竹简半摊开,露出许多人名来,满朝文武,半数在列,燕游昔日的亲朋好友更是频频出现,赤裸裸地诱惑着她去打开。 苏茵无视了师兄无聊的试探,径直脱了外衣散了头发泡进热水里,拿了一块胰子细细地搓洗着,洗去这些天以来沾在自己身上的尘灰。 洗到一半,外面忽然大亮,隔着紧闭的窗扉,苏茵听到一阵噼啪声响,悲痛的嘶吼,哀恸的哭声,还夹杂着锁链晃动的声音。 苏茵起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随手拿了架子上一件宽大的衣裳穿着,推开窗户,只见浓烟滚滚,昔日宁静祥和的山村在一片火海中化为乌有。 灰白色的天空被冲天的火焰烧成一片艳丽的红,高温热浪之下,所有人的身影似乎都有些变形扭曲,被枷锁镣铐捆着的人挣扎着,匍匐着,像是扑火飞蛾,苏饮雪长身玉立,折扇抵着下巴,唇边挂着一丝笑,乌黑的眼瞳里倒映着通红的火光,听着面前这些人的哭号,眸中隐有笑意。 “一群山匪流寇,还真把自己当桃源中人了。” 他的话尚未说完,一道刚烈刀风贴脸而过,苏饮雪头也不回,将扇子往后一掷,扇柄撞上蝴蝶刀的瞬间四分五裂,只这片刻的缓冲,苏饮雪便快速抽了一旁护卫的刀出鞘,朝着偷袭之人的方向劈去,兵刃相撞,发出一道刺耳的嗡鸣。 这声音仿佛是一道号角,许多戴着枷锁的人缓慢站起来,冲向了周围的玄甲卫,刀剑的寒光和鲜红的血液一齐在火焰里纷飞。 阿大看着这乱局,绿水村拢共不过百人,而黑甲卫数约五千,几乎是必死之局。 他举起长剑,替阳虎挡住了背后刺来的长枪,奋力从乱军中把李三娘救了出来,自己挡在了她的身前,身上遍体鳞伤,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水,和血混在一起,无处不是疼的痛的。 在这一片火海中,兵戈相交的战场里,唯有一处安静到有些格格不入。 那便是山脚下的绿轿。 轿中窗帘半卷,借着火光,阿大只能看见一道削瘦单薄的身影,披着金边云纹长袍,明明是男子的衣服,穿在那人的身上也没有什么违和,宽松的腰身和衣袖被她穿出一种飘逸感。 她身边没什么人,唯有几个侍女在外面守着,极好攻破。 言辞亲昵,共用一室,同穿旧衣,他们的关系想必非比寻常。 这么想x着,阿大把李三娘往人少的地方推去,握着长剑向着山坡下的轿子拼杀而去,一个飞身,在侍女们的惊讶中踩碎了轿顶,向着苏茵举起长剑。 苏饮雪的四位侍女也都是会些功夫的,见状立刻反应过来,拿出袖中匕首,腰间软剑,正要迎战。 苏茵比她们更快,从苏饮雪的轿中拿起一把剑,尚未拔剑,拿着剑鞘打向阿大右手腕上三寸处。 他顿时觉得那处又痛又麻,整个右手有那么几息失去了力气,仿佛脱离了他的控制,变成了木偶。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处命门。 就是这么短短的几息,苏茵拔出长剑,将剑鞘扔到一边,雪白的剑光照亮她的眉眼,阿大才发现,苏茵其实生了一双无比清冷的眼睛,孤高淡漠,温和时看起来有几分清高,冷漠时锐利逼人。 他的心重重一跳,为着此刻他所不知道的苏茵的另一面。 在此之前,他并没有仔细地看过她的眉眼,每次见到她,他都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小心翼翼地不让人发觉,也不让心底里不该有的一些念头继续生长。 因着那不该有的念头,他曾无数次告诫自己,唾弃自己,鄙夷自己,但无济于事。 他越是压抑着,越是想装作无事发生,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越是自由而野蛮地在他心底生长着,如同野草一般,铺满他不见光的心中荒原,日日月月,死而复生。 便如同此刻一般,长剑相撞的瞬间,他从轿顶落下,俯身落入她的眼中,不敢停留,不敢多思,只提醒自己关于她的恨,她的背叛,她的利用,她的蛇蝎心肠万般算计,手中的剑不敢停歇,不怕断折只怕迟缓。 苏饮雪的八宝轿在这打斗中不多时便四分五裂,那些稀世奇珍纷纷滚到地上,沾了尘泥,坏些的,直接碎了一地。 苏饮雪听到动静侧过头来,也不怎么心疼那些宝贝,只是皱眉看着已经碎成一堆木块的轿身倒吸一口气,朝着苏茵喊道:“师妹,我千里迢迢来救你,你好歹注意些,这轿子做起来需要七百一十二根一百二十年的木头,一百六十个三十岁的匠人,精雕细琢足足三年,你怎么说劈就劈了。” 苏饮雪把阳虎震退三尺,浅笑着朝苏茵又抱怨了一句,“倘若事态紧急我倒也不怪你了,但你又不是打不过,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阳虎听得皱眉,觉得苏饮雪信口开河,阿大的功夫是他亲眼见过的,一等一的高手,有勇有谋,要不然也不会成为村子里人的主心骨。苏茵绕是医术高明心机深沉,那也不过是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最多杀杀鱼,怎么可能和阿大相提并论。 他正想着,复又朝着苏饮雪攻去,只听咣当一声,一把长剑落地。 阳虎自然以为是苏茵败了,抬头却看见阿大步伐踉跄地朝自己靠近,额上冷汗如豆。 而苏茵持剑静然站着,面色平淡,剑身没有半点血迹。 阿大败了。 阳虎怔愣片刻,不敢相信,阿大捂着自己的右臂,也想不明白为何她能知晓自己的每一处旧伤和命门。 苏茵抱着剑没有再逼近,苏饮雪也站着没有再出手。 阿大和阳虎背靠着背,苏茵和苏饮雪分立两侧,冷然看着他们,压迫感胜过千军万马。 在此之前,阳虎和阿大遇见的敌人不是松散半吊子的底层官兵就是三脚猫功夫的镖师护卫,赢得轻轻松松,只要出力气,就能大获全胜。 但现在不一样,五千黑甲卫就在咫尺之外,他们不能赌,不能有丝毫的差错,但偏偏对手深不可测,他们拼尽全力,也看不穿半分。 阳虎没有来的生出一种绝望来,不是对着领着五千黑甲卫的苏饮雪,而是对着陌生的苏茵。 “你说你是丫鬟,你是孤女,你不会武功,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是吗?” 苏饮雪听见这话笑了一声,“师妹,你说话真是一点也不忌讳,好歹令尊令堂还在,怎么能说自己是个孤儿。” 阳虎没听苏饮雪的话,固执地看着苏茵。 苏茵看着地面,不去看阳虎那双通红的含泪的眼睛,冷然回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