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骑术还是神威将军亲自教的。” 话说到一半,侍女陡然发现自己的话有些错漏,对着“神威将军”说神威将军的往事。 小侍女眼珠子一转,把先前的话略过了,重新把话头放到苏茵身上,“便是军中男子也未必赶得上苏姑娘的本事。何况五十里外便有驿站,这一片治下也太平。主子劝过,但是奈何不住苏姑娘性子倔,便由她去了。” 一切的计划泡了汤,阿大看着面前呼啸的风雪沉默不语,李三娘搓了搓手,轻声问了侍女一句:“那位苏姑娘,她这么急匆匆回去,是要做什么?” 侍女看了阿大一眼。 苏姑娘是回去解除婚约的,她留了书信,说不想成为苏相对付神威将军的手段,让苏相算计的时候另寻他人。 苏相沉默许久,到底还是应允了,放了苏姑娘走,吩咐了他们往后也别提这婚约。 所以她只能福身,对着阿大和三娘说:“奴不知,苏姑娘的事情,主子都管不得的。” 李三娘听着这话,脖子缩了缩,蓦地对苏茵产生了几分艳羡来,千金小姐,未婚夫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大英雄,便是权势滔天的贵人,也对她退让三分。 在风雪中,李三娘侧头看了一眼沉默的阿大,然后垂眸看着地面,看着地上的足迹被鹅毛大雪覆盖,重新变成一片洁白。 她隐约觉得阿大也对苏茵不一样,从苏茵出现的那天,他就很不一样。 如果让阿大一个人去了长安,她觉得,他最后即使能活下来,也会留在苏茵的身边,不可能再回来了。 李三娘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披风下,看着身边的阿大,不远处苏饮雪的营帐,营地边缘被关着的阳虎,想到远方的长安城,话本子中关于长安的各种传奇故事,长安城中风流才子秀丽佳人。 如果苏茵能做到全身而退,在这些人中间自在游走,她为什么不能呢? 她不觉得她比苏茵差。 长安近在眼前,她不想再回去做一个村姑。 因此,在阿大带着她去和苏饮雪协商的时候,在阿大提出让她离开避免受到世俗的攻击,避免被殃及的时候,李三娘咽了咽口水,与阿大拉开了距离,低着头小声说道,“我和阿大的婚事是一场戏言,可以不算数,但我想去长安。” 阿大眼瞳一缩,骤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苏饮雪从容一笑,“好,某自当遵从女郎的意愿。” 李三娘低着头,迎着阿大失望的目光,硬撑着没有反悔。 出了苏饮雪的营帐,阿大快步走开,头一次把她甩在身后,李三娘有些憋闷,但也没有反悔,她回到营帐里,从阿大嫌弃万分的华贵器物里条了一个雕花的暖炉捧着,又挑了好几件红底的衣裳穿着,穿得极为厚实暖和,这才舒服了,拉开窗户,看着阿大自讨苦吃去支了一个很小的营帐,苏饮雪送他的东西他也没怎么接,基本都退了回去,只留下了一些基础的棉衣和被褥。 李三娘把暖炉贴着自己的脸,感受着着令人舒服的热度,她想,她是注定要让阿大失望了的,她爱繁华锦绣,爱被吹捧,爱众人对她的夸赞崇拜,爱着虚名。 就连她救阿大,也存着一些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心思,那桩玩笑一般的婚事,除了赌气,还有几分让村子里其他人艳羡的心思。 她没法像阿大和苏茵那样看淡一切,她就是喜欢华服珠宝,喜欢天底下最俊朗最厉害的男子的爱慕,并且越多越好。 长安近在眼前,她宁可舍掉本来就不属于她的阿大。 过了几日,阿大又去看望了阳虎,阳虎的水肿已经消了,没有什么性命之忧,但颓然地靠着角落,浑身上下都是酒气,面上也是一片酡红。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阿大坐下来问他。 “去哪儿?“阳虎仰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阿大。 “随便去哪,反正不是长安。”阿大看着阳虎褐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瞳,“你这副样貌会被视为异族,去了长安可能连个正经的身份都没有,只能当最低贱的奴隶。” “胡奴是吗?”阳虎笑着问阿大。 阿大“嗯“了一声,尚未说起苏饮雪的下人提到胡奴时有多鄙夷有多不屑,阳虎又喝了一口酒,看着阿大:“我听说苏茵去了长安。” 阿大垂下眼,眸中神色难辨,想绕开这个话题,阳虎偏偏继续往下说:“我问过那些侍女苏茵的事情,她们总是笑,说我痴心妄想,说苏茵是天上月,围在她身边的人都是名流权贵,随随便便一个就能碾死我这种蝼蚁。” 阿大看着地面不说话,阳虎笑起来,陡然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眼瞳迸发出一阵强烈的恨意,“可是我不喜欢她,我只是恨她,不去长安,我永远没法向她讨债,所以长安我一定要去。” 是真的恨吗?还是不甘心,想去见她一面,不想承认自己只是她随手抛弃的物件,想去求证她的利用里有没有一丝真心。 阿大没有继续劝他,回了自己的营帐里,点了一盏灯,一个人坐了许久。 他喜欢这样被黑暗拥抱着,万籁俱寂,将所有的人声隔绝在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哪怕是以疼痛的方式去感受着自己还活着,额头和后脑里蔓延着细微的疼痛,所有的神经一突一突的,在大脑的深处伴随着他的呼吸疼痛起伏着,好像里面长了千百只活物,在缓慢地蚕食着他的神经和理智。 每隔一段时间,细微的神经末梢被蚕食殆尽,他的大脑便受到剧烈的攻击,好似所有的都解离了,乱七八糟混在一起搅动着,所有的感官变得破碎,尖锐地棱角相抵着,直到一方断裂。 这个时候,三娘他们往往会有一种土方法,帮他缓解疼痛,但阿大不喜欢那种方法,每每醒来,他总觉得自己踩在云端,什么都变得虚幻而空蒙,像是隔着一层大雾,无法触及,要过许久才能缓解。 他宁可这样疼着,清醒着,在迷茫中抓住天上的月亮,或者眼前的孤灯,作为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以免在疼痛中彻底迷失。 他看着眼前跳跃的烛火,脑袋一阵阵的钝痛,视线逐渐地偏移,偏移到面前的灰色墙壁,墙壁上浅淡的白色光,恰如外面的大雪。 视线模糊间,他仿佛看见墙壁上出现一道白色的人影,细长的,像是月光一样疏离浅淡,清高至洁。 烛火被一阵穿堂风吹得一阵摇晃,墙上的光也晃动,仿佛那人影活了,白袖翩飞,正欲回头。 阿大的心猛然一跳。 在寂静中,他听见自己问自己:你真的不想去长安吗?哪怕明知是死路一条,就为了没有任何结果的一眼。 他听见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吹熄了烛火,但心跳依然剧烈,在黑夜里怦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