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只是不用去学校了。」
「哦。」
我敢打赌,这傢伙绝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奇怪的人。我记得后来我说……
后来怎么了?
鸟鸣、远处的车流、那个怪人、舌尖上的油脂。然后……对了,那些画呢?那天我明明画了很多张,那些画最后去哪了?
「顾小孩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她逃课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你待在家里的时间还没在公司长!我要顾店又要顾她,回家还得给你做饭,对我的要求会不会太多了啊?」
啊,想起来了。
后来我在房里把那些画撕掉了。
那天赵女士跟我爸因为我逃课的事爆发争执。我在房里把那些画撕成碎片后,推开门,走到楼梯间坐下。
我就坐在那里好久,就着昏黄的楼梯间灯光,安静地听着他们把那个美好的下午拆解、嚼碎,当成攻击彼此的筹码。
大腿传来阵阵刺痛。
「所以你就把理发院关了,专心带小孩就好,公司又不是养不起你!况且,人都已经死那么久了,你也该认清现状了!」
在那之后,他们大约沉默了十秒鐘。
「……骆裕璋,你凭什么提这个?」赵女士的声音在颤抖,不用看她的脸,我都能想像那副濒临崩溃的表情,「所以当初答应我的,你现在都要当作没说过?骗我替你生小孩,然后把我的一生都绑在你身边?你打的如意算盘真精啊。」
「既然不想被我绑着,那就离婚啊。现在没能力养活自己的可不是我。」
然而最可笑的是,国三那年上演的狗血戏码,直至此刻——我都高二了,还在重复上演。
「……你又要跟我吵这个了?你不累,我都嫌累!」
「我是在好好跟你商量,你为什么一定要觉得我在吵架?现在公司税务一团乱,你不肯回来帮忙就算了,可不可以不要每次一提到理发院就这么敏感?」
「你说我敏感?对!这个家当然只有我敏感!是谁一边要看店,一边还要担心女儿会不会又在学校出事?是谁在你们父女睡得安稳的时候,还得早起煮饭、晚睡打扫?你当然要觉得我敏感!我都快被你逼疯了你知不知道!」
「拜託你小声一点。她好不容易慢慢振作起来,你能不能不要再刺激她了?我们下去说——」
「你现在是在怪我会刺激到她?骆裕璋,你除了会当好人还会干嘛?她现在选三类,功课烂成那样,你一句重话都不敢说,最后还不是我要去收烂摊子、去接老师电话!」
又来了。
我拉开抽屉拿出耳机,随便选了首歌,把音量开到最大。重低音在耳畔鼓譟,除了音乐外我什么都听不到。
每次都是这样。
他们总会从某个微不足道的碎屑开始引燃,接着一发不可收拾。陈年往事被重新翻搅、拆解,最后必然绕回这段烂熟于心的剧本。而他们还天真地以为,只要讲话小声点或躲在一楼吵,我就能永远一无所知。
不,我其实什么都知道。
理发院、自私、梦想、牺牲……无数次的争执,无数个重复的词汇在我的脑袋里疯狂打转。
闭上眼,我感觉自己还坐在国三那年昏黄潮湿的楼梯间。
睁开眼,我又回到了现在。
这两场相隔几年的争吵在我的意识里重叠、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我分不清到底是哪一年的赵女士在哭喊,也分不清是哪一个时空的骆裕璋在叹息。
不过,这齣戏的结尾通常很固定。吵累了或天快亮了其中一方就会适时住嘴。睡了一觉起来,在我面前又是没事的样子,默契地上演夫妻情深的戏码。
实际上他们之间的关係早就岌岌可危,仅仅只靠着一个我来支撑。
婚姻走到最后真的会变成这样吗?我不知道,我光是思考这件事都觉得想吐。
直到音乐切到下一首,在那个短暂的空隙里,赵女士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门板,精准地落入耳中:「你觉得我不敢?好啊,那就离婚啊。」
捏紧手中的画本,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骆棠,要忍住。
不可以再撕碎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