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察身侧男人此刻的脸色。 四年来,宋鹤年一直以她男友兄长的身份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所有的交集,或公开,或私下,两人始终保持着礼节性的距离。 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同他距离这样近。 咫尺的空隙,空气中萦绕着一丝疏冷的木质香,像是旷野的雪松,又似夹杂了淡淡薄荷的冷杉。 清冽而舒缓的香气令她无端镇静,想开口对他致谢,却在启唇的一瞬对上了他意味深长的视线。 邵之莺眼睫轻颤了一下,受惊的本能令她几乎想立刻闪避。 但不知何故,她用圆润的指甲掐了下自己的指肚,强行壮着胆迎上去,冷静地接住他的审视。 隔着金丝眼镜洁净无尘的镜片,他的眼疏离而深邃,根本望不到底,像是神秘幽暗的深海之息。 四目交汇间,她立刻清醒意识到自己一时莽撞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她这是在与虎谋皮。 宴会厅人多眼杂,何况她周围皆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她没办法直接开口解释。 电光朝露间,她后知后觉记起自己已有他的whatsapp好友。 从刺绣手拿包里摸出手机,她感慨自己未雨绸缪,侥幸提早加上了好友,现在就不怕对话不便。 然而当她进入whatsapp界面,指尖迅疾地向下滑动翻找,愣是找不着那个记忆中抽象深蓝的头像。 眉心微蹙,到底是百密一疏,加上之后连招呼都忘记打一个,这好几天过去,从无发生任何交流的对话框早被其他消息压得沉底,越是焦急越是找不见……他该不会已经把她删了。 正当邵之莺胡思乱想时,新消息却率先弹出。 她点开对话框,过分空白的界面里俨然是一个【?】 宋鹤年给她发来了一记问号。 “……” 这一记问号很冷静,隔着屏幕都能感知到对方冷淡端 肃的表情。 以他的个人风格而言,大约并无讽刺意味,但是过分清晰,过分直白了。 就像是无声地赏了她一记耳光,不疼,纯尴尬,尴尬得恨不能立刻打一部能飞的计程车连夜逃离香港,三五载之内绝不回来。 但自幼苦练大提琴的经历,令她的性格里多少有几分越挫越勇的耐力。 宋鹤年越是冷漠不客气,她反倒克服了怕尴尬的弱点,平静地敲字回复: [宋生,您说过倘有棘手问题可找您解决,这话还算数吗?] 消息发送成功,她屏息静气地攥着手机,不敢侧目看他的反应,却必须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文字旁边很快显示出蓝色双勾,代表已读。 她心脏都快从胸口蹦出来了,幸而他回覆很快: [算。] 网?址?f?a?布?页??????????ē?n?Ⅱ?????????????????? 一如既往的惜墨如金。 邵之莺略松口气。 她思索着如何回覆,既要妥善表达感谢,又显真诚,未免使他产生被自己利用的不悦。毕竟没人愿意得罪这位。 斟酌间,坐在右手侧的中年男士忽得搭话:“邵小姐,您的大提琴拉得真好,我在台下很受感动。” 男人长相厚朴,笑容可掬。 邵之莺怔了下,没料到在被卷入那样戏剧化的荒诞闹剧后,竟然还有人记得她开场的演奏。 她礼貌地微微侧身:“谢谢,您过誉了。” 对方看出她眼里的陌生,立刻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 原来这位邓生竟是港区的文旅局局长,文化音乐艺术方面的管理也在他工作领域之内。 语罢,他扫了宋鹤年所在的位置一眼,耐人寻味地笑:“邵小姐,前途不可限量啊。” 邵之莺微愕几秒,渐渐回过味来,意识到自己是借了谁的势。 有邓生开了先河,周围大佬们争前恐后地主动同她攀谈,言语间满是溢美之词。 这帮浸淫名利场多年的人精们,一个比一个更擅随风转舵。 这位清冷貌美且才华横溢的邵小姐,堂而皇之地落座在宋鹤年的身旁,无论是准弟媳还是别的什么身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位能近身宋家这位的。 这位文旅局的邓生似乎并不止步于客套,尤其了解到邵之莺在维也纳和柏林分别攻读了音乐DMA与PhD双博士学位后,愈发热忱地询问她是否有兴趣进入香港的高校任教。 邵之莺意外陷入应酬里。 虽并非她本意,但到底代表邵家的颜面,应有的礼数她都得做得周全。 与此同时,那位尊贵凛然的宋生仍在等待她的回覆。 一旁的老友贺砚庭搭着腿,好整以暇地觑他一眼,只见这位被港媒透露为不婚主义的宋生,此刻却摩挲着指骨,两片冷淡的薄唇也不着痕迹地抿着。 同为雪茄嗜好者的贺砚庭不难瞧出,这是他犯了尼古丁瘾的迹象。 贺砚庭新婚燕尔,此前刚打通了风月之事的情窍,一眼就看得通透。 不过他素来不八卦,看破也不至点破。 只不过到底存了几分玩味,他原以为宋鹤年真是命中缺了红鸾。 殊不知,令他红鸾星动的,恰恰是不敢动念之人。 晚宴进度堪堪过半。 邵之莺总算结束与邓生等人的交谈。 宴会厅冷气很足,谈话时还不觉得,等安静下来才发觉凉,她习惯性地拢了拢胳膊,话也说多了,口干舌燥。 宋鹤年余光睇她一眼,始终气定神闲。 邵之莺盯着舞台放空,总算有时间考虑如何解释自己冲动下的荒唐之举。 直到赖秘书忽然现身,体贴地送来一件羊绒披肩和一只容积不大的保温杯,他客气周到,用仅她能听清的声调弓着腰说:“我已交代调高室内温度,邵小姐您注意保暖。” 邵之莺倍感意外,她才刚觉着冷,且披肩的色调恰好与她的手包同色,全然合衬她今晚的白色礼服。 “麻烦您,唔该。” 她听出赖桉的英伦腔,不由慨叹英国人的过分绅士。 她不知情的是,赖桉方才坐在后排突然收到消息时究竟有多惶恐。 [攞张毯过嚟](拿张毯过来) 宋生言简意赅的五个字,却让工作一向得力的赖秘书犯了懵。 一张毛毯而已,他第一反应是立即执行。 但聪慧如赖秘书,很快就觉出不妥。 酒店冷气的确很足,可宋生常年运动,身体素质极好,且此刻穿着熨烫齐整的正装三件套。 困惑间,他极富求知欲的目光,幽幽地、不由自主地落向前方一男一女的一双背影上,深深端凝了几秒……恍然大悟。 宋生不冷。 但宋生觉得邵小姐冷。 这种场合,四处充斥着记者和高清镜头,邵小姐需要的不是毛毯,而是一件与造型相称的女士披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