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尽心负责的生活助理梁先生此前已经发了私人公寓的套内户型和配套设施给她。 她一一仔细浏览过,并没有看到琴房。 所以,是临时添置的? 邵之莺意外了须臾,很快回过味来,想必他也很怕吵,所以才嘱咐下去,让工人这两日加班加点置备了琴房,以免她搬过去影响了他的正常休息。 这时候提醒她,也是为了让她顺便把琴带过去,亲自去琴房试验下隔音的效果。 邵之莺从小练琴,类似的状况经历过许多,她对他这种需求完全能理解,忙道:“那先返回慈声一趟,我拿上琴。” 车子驶离梳士巴利道后,拐入了一条静谧的山路。 路灯是护眼的栀黄,泊油路洁净无尘,看着很是眼生,但两侧植被 茂密,路途亦十分平顺,看得出日常被尽心维缮的痕迹。 沿途时不时就能看见黑底白字的警示标语:私家道路,非请勿入。 除此之外,每隔一段距离都有警戒装置,陌生车辆根本不可能通过,安全系数相当高。 邵之莺起先以为是红外激光,好奇地观察了一阵,但没发现任何光束。又想到周边葱翠的植被,以及香港潮湿多变的气候,应该很容易误报,便又猜测是类似于光纤传感器之类的。 上回和梁司沟通之后,邵之莺也有尝试在网络上检索相关的信息。 但能够搜索到的内容寥寥无几,她只大致了解到这是一个不对外发售的豪宅,项目的英文名有点生僻,她扫了眼没记下,倒是记得中文名被翻译作“澄境”,还挺好听的。 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公寓形式的新盘本就比别墅更为抢手,据说海内外感兴趣的买家特别多,但开发商采取全招标推售,而且还是密封式投标,最终许多富豪都只能望而不得。 邵之莺其实觉得蛮夸张。 对她而言,居住环境只要干净整洁,能睡好觉练好琴就足够了,再怎么堆金积玉也不过是要吃五谷杂粮的凡夫,那些富豪大约是逐影随波惯了。 然而当全景电梯以近乎失重的速度攀升,最终在顶层打开时,迎面而来的视觉冲击,很快令邵之莺对自身的观点产生了摇摆。 冷清。明净。空旷。 是一种绝对的寂静。 她环视四周,很快确认这是近似于空中楼阁的设计,三层大平层复式结构,堂堂皇皇地坐落于香港主水平基准之上256米。 整面环形落地玻璃幕墙一尘不染,将维港靡丽的夜景严丝合缝地框裱入画,成为一面不可估值的动态壁画。 摩天楼群霓虹璀璨,车河如金线织就的锦缎。 双层玻璃消解了所有繁华的声响,一片沉寂之中,邵之莺只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唏嘘。 高度即权力。 宋鹤年的私人寓所并没有任何奢靡浮华的粉饰,却无一处不在言说着主人的财富、权势与不容逾越的界限。 “随便坐。”他声音平淡,截断了她的游思。 客厅目及之处都是克制的黑白灰,邵之莺略显迟疑,放轻脚步缓缓走到沙发边。 这张极其宽大的牛巴革沙发也是深灰色,磨砂质地,看上去规矩得近乎古板。 邵之莺无声坐下,坐感却意外扎实,紧绷的四肢不自觉就松弛了一点。 她习惯性地捏紧了指腹,尽可能若无其事地想,没必要紧张的,不过是同居而已。 同居无非是两个人一起生活。 她很忙,慈声的演出为期不远,宋鹤年更是日理万机,两人夜里回到这里最多也就是一起吃顿饭睡个觉而已。 睡、睡觉。 她呼吸微顿,忽然嗓子发干。 “喝点什么?”男人视线瞥过来。 邵之莺刚想脱口而出喝水就行,目光却不经意望见嵌入墙体的黑色酒柜,那里秩序井然,瓶标朝外,少说陈列着数百支名酒。 “红酒可以吗。”她声线温软,透着一股潮湿的尾调。 红酒助眠,且不易醉,她只是希望今晚入睡能顺利些。 宋鹤年俊雅的面容上没有波澜,他走向靠墙的恒温酒柜,滑开柜门,取出一支年份很好的勃艮第。 开瓶,醒酒,繁琐的动作在他这里优雅从容,不曾流露半分不耐。 片刻后,他将酒杯递过来。 邵之莺接过,细腻的指尖不自觉擦过男人冷白的指节,但一瞬而逝,随后便只留下杯壁冰凉的触感。 “谢谢。”她轻声说。 宋鹤年今晚似乎对红酒兴致缺缺,他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腕骨略抬,琥珀色的酒液被他抿下一口,余下的便躺在捷克水晶杯里安静轻晃。 邵之莺这边已经喝得见底,区区三分之一的容积,本来也只够品几口。 她怕尴尬找不到话题,又了解自己的习性,在酒精下她会稍微话多一些,而红酒的度数对她而言距离酩酊又很遥远。 偏偏这酒的口感格外顺滑,果味浓郁,香气好闻得近乎甜美,像是混杂了樱桃、草莓和无花果的馥郁。 直到快喝完,她才留意到宋鹤年替她选的是一只黑皮诺杯,杯肚像一枚花骨朵,优雅中透着一点俏皮。 她捏着空空荡荡的酒杯,撩起眼皮看他,刚想说再来一杯。 脚下却忽然有一股毛绒绒的触感,绵软的,还有些暖,她下意识垂眼,映入眼底的赫然是一团猫猫。 暹罗猫标志性的奶油色皮毛在灯光下泛着暖光。 它饶有章法地蹭着她,先是谨慎地用侧脸贴了贴她的脚背,像是在读取某种气味之类的信息,停顿片刻后,它又沿着她白皙柔软的小腿曲线缓缓磨蹭,戒备中仿佛掩藏着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毛茸茸的触感裹挟着一股细微的痒,直抵心腑。 她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全然意想不到,以自己从小到大被动物排斥的体质,居然能在这儿荣获这等“殊遇”。 觉察到邵之莺的视线,猫猫试探般仰起脑袋,一双杏仁型的眼睛是纯粹的湖蓝色,清澈而透亮,深咖色的面部宛如戴着一副酷酷的面具。 还真是梁司描述中那聪敏机警又别具个性的模样。 她不由自主俯下身,试探着伸手,刹那间蓦得想起梁司明里暗里的警示:这是一位娇贵的猫猫“殿下”,孤僻冷傲,最不喜被不甚熟悉的人抚摸。 梁司并没有直接提及差点被抓的事,邵之莺也不是寻根究底的人,但她从他的态度里能猜到大概。 在严肃负责的打工人梁司眼里,这是一位惹不起的小主子。 可梁司好歹还是经常见到的,而她,于它完全是个陌生人。 邵之莺对自己的手是谨慎的。 拉琴离不开手,不少演奏家都会为自己的双手购置巨额保险,她虽然没到这种地步,却也有刻入本能的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