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故事之外(二)
那年,梁予淼车祸身亡的消息,在校园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单是意外来得过于突然,或一条年轻生命的骤然消逝,更因他的身份具有一定的特殊性。
他是麻烦的问题人物,经常惹事生非;可同时,他又是某些学生群体的领头。他犹如一道流星,曳着耀眼的光,划过眾人的青春,却又猝然陨灭。
这样的未告而别,在师生之间出现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有人唏嘘惋惜,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嘲弄那是「早晚的事」。
除此之外,深受此事影响的,还有看似与梁予淼全无交集的——江玄旭。
因为——
「你这个杀人兇手的儿子。」
肇事的驾驶,是他的父亲。于是所有指责、愤怒、以及无处投放的恨意,间接转嫁到了他身上。
j中学是j市知名的私立升学学校,管制相对严格。霸凌多半不会以拳脚暴力呈现,而是以孤立、排挤,及言语羞辱为主。
江玄旭明白自身的处境。无论是蒙受眾人议论、背负伴随遗憾而来的不满,他都自认不具立场反驳。再加上,他性格本就内敛沉稳,面对日復一日的奚落,他一概选择了隐忍。
直到某天放学,他路过穿堂,发现自己的作品遭人撕毁。
墙上原本贴着那帧摄影的位置,只剩残胶与被粗暴扯下的痕跡。地上散落着熟悉的碎纸片,有建筑物、夜空,与月亮。
江玄旭默默走近,望着满地凌乱的碎屑,那彷彿是他的缩影——不受待见,被随手毁坏,但只能无声承受。
明知无法復原,他仍下意识地伸出手,拾起那一片片残跡。
开放式的穿堂空间,学生来来去去。
多数都是瞥一眼就笑着走开,也有些人面露嫌恶,刻意踩过纸片。他们所践踏的,不仅是一张相片,还有他所剩无几的尊严。
当他蹲在地上,将零碎的纸片拢入手中,忽然有个女孩在他身旁也蹲了下来。她没说话,安静地把被踢到角落的碎片捻起,放入自己的掌心。
「请问⋯⋯你是拍摄这幅作品的学生吗?」
江玄旭转过头,对上一张清秀的脸。女孩梳着低低的双马尾,肌肤白里透粉。从学号来看,她应该是学姊。
「嗯。」
其实苗月舟也听说了关于江玄旭的事。
这一阵子,她时常来看这幅作品:一方面想弄清楚梁予淼生前提过的「某样东西」究竟是什么;另一方面,她总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学弟有些可怜。
苗月舟凝视着捏在指间的纸片,「我很喜欢这幅作品。」
江玄旭想说「谢谢」,可不知怎么地,迟迟讲不出口。他垂下眼睫,半晌才哑声开口:「你别捡比较好。」
「可是⋯⋯」她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反正也拼不回去了。」
其实不只是作品,一切都拼不回去了。更何况,他也担心,她帮了他会受到牵累。
听到他的话,苗月舟又想起梁予淼,鼻尖一瞬泛酸。她怕自己哭出来,只好轻轻咬住下唇。
江玄旭注意到她手臂夹着一本刊物。
「你是文艺社的?」
「嗯。」她点了点头。
「你也恨我吗?」
苗月舟一愣,「⋯⋯什么?」
以为她没听清,他覆述了一遍,接着又道:「如果我爸没有酒驾,你们社长或许就不会死了。」
「那不是你的错⋯⋯」她讲着,却再也憋不住眼泪。
见她掉泪,江玄旭眼底掠过了愧疚,「对不起⋯⋯」
苗月舟吸了吸鼻子,望向前方的墙面,小声说:「可以一起拼拼看吗?」
江玄旭闔起手掌,拢住一手的纸片,眼梢也有点红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靠近他。没有轻蔑、没有冷眼相待,更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还对他说——那不是你的错。
「学姊,你叫什么名字?」
苗月舟揉了揉眼睛,声音仍微微哽咽:「我叫苗月舟。幼苗的苗,月亮的月,舟是⋯⋯小船的那个舟。」
苗月舟。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回。
那一日,他们一起拼回的,不仅是他的作品、她的纸之月,亦为彼此的心。
即使无法回復如初,但重新黏合之后,将成为另一种完整。
升上高三后,苗月舟退出了文艺社。
一来是课业加重,二来则是她与社内部分成员的关係紧绷。
九月下旬的某天早自习下课。
她身为国文科的小老师,得去教师办公室领回全班的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