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过后, 宋栉收集的混沌失去了约束,从他的身体里尽数涌了出来。
无法形容的巨响终于爆发, 同时获得自由的千百只怨魂,化作了一片铺天盖地的活着的黑色怒潮,向着四面八方奔涌碾压而去!
天空瞬间被遮蔽。但那不再是乌云, 而是翻涌沸腾的混沌。阳光被彻底吞噬,那黑潮之中, 清晰可见无数挣扎扭曲的人脸、断裂的肢体和瞪大的空洞眼窝,它们拥挤着,翻滚着, 相互撕扯着,嘴巴开开合合,发出永无止境的悲鸣、诅咒与哀嚎。
而在那中心,徐歌看见了屋顶上的吴关。
他只剩下右侧的身体。
从右肩到右髋, 爆炸将他的身体竖直地一分为二。左臂、左腿、左半边的胸腔和头颅都被炸碎了, 血在地上漫开, 从膝盖往外扩, 浸进土里, 变成深黑色,比酱油还黑。
徐歌惊恐, 却又无比清晰地看见,吴关仅剩的右脸朝他们笑了笑:
“太好了,不是你。”
吴关半边身子往下垮,右膝跪地。徐歌仿佛听见了碎骨在他身体里摩擦的声音, 喀喀的,像一脚踩在冬天的薄冰上。
混沌贪婪地涌上来,将吴关彻底吞没。
“吴关!!!”徐歌喊着就要扑上去,被陆南死死拉住:
“别过去!别过去!”
混沌冲击着这片焦土上仅剩的秩序,苟延残喘的砖墙开始坍塌,朝着二人扑过来。
躲闪不及,徐歌将陆南甩了出去,自己则被墙砸在下面,她很快就撑起半个身子,嘴里说着:“我没事,我马上就爬出来——”
铺天盖地的混沌里,陆南站在倒塌的砖墙跟前,垂眸看着徐歌。
徐歌直觉不对,她顺着这道目光抬头,看见对方的表情时,徐歌愣了一下,她从没见过陆南露出这样的表情。
陆南不但没有帮忙把徐歌拉出来,反而在她的肩膀上贴了一张定身符。
他只是看着,很轻,很慢,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身。
从头到尾,只那一眼。
“是我把你,把你们带到了这条路上。”陆南感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陌生。
他被捡回太平村之前从未被人爱过,他没有真正的善恶观,所以在他的思想里根本无所谓什么高尚的牺牲,之所以没有走上宋栉的道路,是因为他每次都会想一想:“如果是徐歌一家的话,他们会怎么做呢?”
如果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徐歌,亦或是吴关……他们也会这样做吧。
陆南一圈一圈解下仅剩的那串六道木,他将手串握在手中,轻轻一拉,珠子便像雨滴一样掉在地上。
“我竟然希望我能长命百岁,这样或许就可以陪你很久很久。”
像是水池的活塞突然被打开了,黑压压的混沌旋成漩涡,朝着陆南涌来。
火光在他浅色的眼底跳跃,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温柔的平静。
陆南朝她的方向微微侧过脸,唇角似乎想弯一弯,却被蔓延的浓烟呛得轻咳了一声,最终还是没有忍心回头再看:
“……但我跑得太慢了,太慢了,一切都没来得及。”
手,无数的手从混沌里渗出来,它们扯住陆南的胳膊,拉着他的脖子,将他提到了空中。陆南没有觉得慌张,这就像他无数次梦到的场景一样,他经历了上百次,早就习惯了。
陆南闭上了眼睛,如果徐歌不在这里就好了,如果她看不见自己这幅样子就好了。
真难看啊。
徐歌瞪大双眼看得鲜明,陆南是空中唯一的白,混沌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胸膛,被度化的怨魂如同逆飞的流星雨,从他身后飘散开来,一直升向更高远的天空,消失不见。
定身符从徐歌肩膀上晃晃悠悠地掉下来,徐歌伸手去接,黄纸在接触到她的手掌之前就化作了灰烬。
徐歌没有动,头顶还在燃烧房梁轰隆一声塌下来。她的脑子里只剩下陆南留下的最后的两句:
“我更希望你能得到很久很久的爱。”
“久到可以把我遗忘。”
……
空中,什么也没有留下,混沌不见了,怨魂不见了,乌云不见了,就连那点白也不见了。
风墙散了,早就散了,只留下断壁残垣,徐歌醒过来,仰面将压在身上的房梁推开。她心中甚至涌出一股冲动,干脆没有得到什么太岁血就好了,被砸成一摊肉泥就什么也不用想了。
但徐歌还是爬起来,朝着他们最后出现过的地方跑去,她的四肢从来没有这么不听话过,才跑了两步,人赶上了鞋,被鞋子一绊,整个人就跄倒了。她就趴在地上踉踉跄跄摸来摸去,千百只怨魂汇聚成的混沌将那两个人撕扯得什么也不剩。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