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妈妈说,请姑娘安心养病,院儿里的活儿不急。” 宋妍有些诧异,“冯妈妈?” 佩儿点头如鸡啄米:“嗯嗯,张妈妈被赶出府去了,来了个冯妈妈掌事。现下院儿里洗衣服的人多了半多,要轻松好些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冯妈妈大抵是将以前在院儿里不干活的拎出来了。 “冯妈妈还说了,”佩儿继续道:“待姑娘病好了,便搬去后罩房去,那边儿打的条子炕,人也多,暖和许多。” 宋妍语带感激:“替我回冯妈妈一句,多谢妈妈惦念,待我好些了,定先去拜谢妈妈。” 说至此,知画从腰间的一个半旧的蜜合色绣迎春花荷包里倒出几粒琥珀糖,塞了一颗进佩儿嘴里。 佩儿眸子亮了亮。 知画咯咯一笑,将手里的糖都递给了佩儿,嘱咐道:“吃了糖,嘴甜些,将姑娘的话都一字不漏地回冯妈妈,可知道了?” “嗯嗯,我晓得的。”佩儿满脸带笑地奔了出去。 知画也起了身:“你这边应是无事儿了,那我也放心些。老太太午睡快起身了,我得赶回去伺候着。你也好好歇歇吧,我一得空就过来。” 宋妍宽慰她道:“姐姐且放心去吧。” 半夜里,前世种种一遍遍冲刷脑海,最后又归于无际洞黑,宋妍猛地惊醒。 一身冷汗。 火盆里的炭火烧过了,残余点点细碎火星。 宋妍软着身子爬下床来,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白日里知画捎来的银丝碳,一通折腾从新烧红了炭火,就着红彤彤的火光,又才入睡了。 宋妍的病养了十来日,也好了个七七八八。只是脸上的淤青印子,还有些浅淡痕迹。 眼见着年关将近,整个侯府都是一日忙过一日的,宋妍也不好再将养下去,等这印子消了。 浆洗房又来了新掌事,她不想在这位冯妈妈跟前落下任何口实。 在领导面前留个好的第一印象总是不会错的。 想好了这些,宋妍今日起了个早,好好拾掇了下自己,又将养病期间做好的一副厚毡缠枝纹护膝打涮入一个包袱里,便出门了。 先去拜谢了冯妈妈,顺便就能分派给她差事儿了。 怎料院里正吵得热闹。 “好呀!好的很!你们这些个踩低捧高的,仗着有人撑腰,竟敢在二太太头上作威作福来了!真是被屎糊了眼了!” 怒目圆睁叉着腰说话的女子,年岁约莫十七八,上着一件蜜粉色素缎交领长袄,下穿一条白底绣绿萼梅罗群,头上缀着一支蝶恋花点翠簪,往扎堆的平头灰面的浣衣婢里一站,也是格外挑眼。 “她是谁?”宋妍寻到了同在看热闹的佩儿,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佩儿转身看是她,一惊又一喜:“瑞雪姐姐你身子好啦?” 宋妍莞尔,点了点头。 佩儿凑上来絮絮低语:“这位,是二太太的大丫鬟芍药,一大早就来敲院门,说我们衣服没洗干净。喏,你看——” 宋妍顺着佩儿所指的方向,便见芍药跟前伏首站着个小丫鬟,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而她怀里正抱着一方茶褐色莲纹漳锻衣,其上偶见星星点点的几点白色霉斑。她不禁疑问: “大冷的天儿,又在北方,这衣服怎会发霉了?” 佩儿摇了摇头:“谁知道是哪个陈年箱底下给刨出来,专送过来为难我们的呢?” 宋妍一时竖起了耳朵:“我们就一浣衣婢,主子们眼不见心不烦的,为难我们作甚?” “嗐!姐姐来得晚,故而不知,”佩儿说得津津有味:“这是二房的两个主子在打擂台哩。” “哦?这怎么说?”宋妍不禁在心底叹一句,大宅门里真是官司多。 佩儿往四周看了看,才低声道:“先前那个张婆子,原是二房太太房里出来的。如今掌事的冯妈妈,据说啊——” 作者有话说: ---------------------- 注1:猪油蒙了心,俗语。 第5章 梅衣 佩儿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讳莫如深之色:“是二房五姨娘吹枕头风荐来的。这二太太和五姨娘向来是不和的,这一连串的事儿下来,前几日二老爷还当着下人的面,责了太太一句‘管家不力’。这会子估摸着,二太太心里正憋着气儿呢......” 宋妍点了点头。原是来浆洗房撒气的......那估计冯妈妈与张婆子关系也好不到哪儿去,毕竟是各为其主。 “洗不干净?”芍药面上满是轻视与鄙夷:“都是敲锣卖糖,各干各行的,你们身为浣衣婢,竟连一件衣服也洗不干净?真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注1) 有人不满地反驳道:“都霉成这样了,怎么洗?从没见过这样色儿的——” 芍药直接打断:“怎么没得洗?以前张掌事在时,就是比这霉重的都能洗得干干净净的!轮到这一回,就洗不干净了?若真是洗不干净......侯府可从来不养闲人,不若禀了主子,将你们这群饭桶都撵将出去,给能洗干净的人腾腾地儿!” 这话就很不好听了。还暗含几分指桑骂槐的意思。 众人都面色愤愤地怒视着芍药。可因芍药的话里占着一个“理”字儿,又因她是二太太跟前的得力贴身侍婢,都有t些敢怒不敢言。 芍药一脸的趾高气昂,不屑地嗤了一声,尔后,一把拉住低着头瑟瑟立在霉衣前的一个小丫鬟: “你洗的衣服,你便跟我去见二太太!”芍药拽着人就要往院门走:“你自己好好分说......有心也好无意也罢,怎么将一件好好的衣裳洗成这样的!” 那小丫鬟边哭边喊,又下死力抓住其他浣衣婢的手:“我不去!我不去!呜呜呜——我不想挨板子!” 一时之间,一个院子乱做一锅粥了。 倏忽—— “能洗干净!” “我能洗干净!” 这几个字略带声嘶,却十分震耳,将一堂子的混乱嘈杂都镇住了。 众人循音而望,便见说话的是一面容犹带病色的那个新人。 佩儿惊得嘴巴都能塞得下一个鸭蛋了,“瑞雪姐姐,你......你......” 几个“你”字没等到下文,便被芍药那比数九寒冬还冷的眼神给扫退了。 “哟,这不是昔日里风光无限的瑞雪吗?”芍药眼中有几分意外之喜,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宋妍跟前,满目鄙夷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通,嗤笑:“脸上的鞋印子还没好全乎呢,现在在这儿逞什么能?” 宋妍直接忽视了芍药话里的冷嘲热讽,言简意赅道:“我能洗干净这衣服。佩儿,去药房取些乌梅,熬成浓汤,再去找一支未着墨的新毛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