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 苏茵倒也没拒绝。 毕竟是作为婆媳的最后一顿饭了,即使苏茵和燕游并未成亲,燕府上上下下早就把她当做自己人了,就连每年的新衣,燕府也从未落下她的,做好了特意送到苏府,什么稀罕东西,都记得留她一份。 尤其是时兴的胭脂水粉这些,唐夫人总是让苏茵先挑了,再给府里的小姐和姨娘们。 在找不到燕游的那几年,苏茵也觉得,自己和燕府大抵会绑定一辈子,燕府护她养她,把她当自己人,她也会给燕游父母养老送终。 如今她和燕游的缘分尽了,和唐夫人的缘分也一同尽了。 燕府的花园里还栽着苏茵先前种下的玫瑰,假山边上还摆了一架她造的微型小水车,一路过去,朱红色的柱子上还刻着她的名字,歪七扭八,一看就是某个人闲来无事的时候随手刻的,不知道是在赌气发泄还是别扭的思念。 饭厅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水晶瓶,插着一束花,对比着屋子里的其他摆件,显得格外突兀。 燕游的家人接受了苏茵这个异世而来的灵魂,也接受了她古怪的喜好。 苏茵眼圈一红,不再看这些细节,只是扶着唐夫人坐下,让布菜的婆子下去,自己起身给唐夫人布菜。 不一会儿的功夫,侍女也端着苏茵喜欢的东西来了,那些都是本不该在这个时代出现的菜式,红艳艳的麻婆豆腐,简易粗糙的鸳鸯锅,金黄酥脆的炸鸡,苏茵虽然不知道厨子做的味道怎么样,但从它们的卖相来看,至少和后世能有个八分像,一看就是琢磨了很久的。 香味飘到苏茵的鼻尖,她一时之间有些想哭,拿起筷子每样都吃了一口,含着眼泪对下面忐忑不安的厨子和丫鬟道“好吃的,和我梦中所吃的一模一样。” 只可惜是最后一次吃到了。 苏茵刚刚这么想着,唐夫人发了话,“这厨子本来就x是给你养着的,你要是喜欢,就带走。” 苏茵尚未来得及拒绝,唐夫人又从侍女手里拿过一个盒子打开,把一只金累丝点翠纹镯给苏茵套上,又把一枚碧海青莲佩塞到了苏茵手里。 苏茵自然认得这些东西是什么,一个是宫里赐下的首饰,代代相传,俨然成了燕府主母的象征,另一个则是天家血脉才可拥有的身份象征。 她既然要与燕游割席,这些是万万收不得的。 苏茵想抽回手,却被唐夫人死死摁住。 “你收下,必须收下。”唐夫人使出来吃奶的劲儿,牢牢握住苏茵的手,微微喘着气,一本正经地和苏茵交代,“你去意已决,我也不是死乞白赖非要强留你。当下形势特殊,在你找到夫家之前,我不能公开宣告你和子青解了婚约。” “你和柳家二郎同游的事情我亦有所听闻,但他家中父母强势,不堪为良配。三娘,你可知道为何长安城中喜事连连,令尊令堂如此迫不及待要将你许了人家?” 苏茵动作一顿,睁着眼睛瞧着唐夫人。 唐夫人让下人都退下了,低声说出一个惊天秘闻:“嘉峪关和玉泉关皆破,圣上招了胡夷使者前来长安,准备选人和亲。” 苏茵顿时明白了唐夫人没说完的话,和亲之事虽然明面上都是派公主郡主这些天家贵女,但通常都是随便找个拿得出手的未嫁女,封个郡主县主什么的充做宗室女送出去,大名鼎鼎的昭君原先便是一名宫女。 如今盛朝接连战败,去和亲的女子明摆着下场悲惨,死路一条,便是侥幸活下来,也是生不如死,胡夷尚未开化,妻子和财物一起被继承,父死子及,兄死弟及,毫无人伦纲常之说。 待嫁闺中的女子,哪怕是找个再不如意的郎君,往后还能盼着和离二嫁,倘若被选做和亲之人,便是再也没有以后了。 “你从前在朝野得罪了不少佞臣,又和苏饮雪有旧,多方忌惮,一旦解除婚约的事情宣扬出去,不知多少眼睛会盯着你,我不能让你冒险。”唐夫人把婚书放到苏茵手里,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但我也不会耽误你另嫁,倘若你找到了另一个有福气的儿郎,记得请我喝杯酒,我私库中有好些东西都是备给你的,就当是为你添妆了。” 苏茵拿着婚书,朝唐夫人深深一拜,许久未起身。 唐夫人抱着她,眸中涌出泪花来,“是我儿没福气,没福气。你要嫁的人,可得让我把关。” 苏茵低头“嗯”了一声,陪着唐夫人用完了饭才起身离开。 唐夫人看着苏茵的背影,站在饭厅里,目送她离去,在苏茵的背影消失之际又说了句,“天冷了,记得加衣,若有空了,常回来看我,这儿还认你。” 苏茵抬手擦去面上的眼泪,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太阳早已落山了,夜色深沉,寒风瑟瑟,苏茵没让燕府的丫鬟送,也没有提灯,只凭着记忆一路穿过回廊,走过垂花门,行经影壁,在黑夜里如同行在白日之下。 大门那处传来一阵骏马的嘶鸣时,苏茵方从伤感中抽离,脚步一顿,瞧见府门前的人影。 她没想到阿大提前回来了。 第28章 失忆 阿大身上浮着酒气,一身金光灿灿的盔甲不知去了何处,只着了一身单薄的枣红色劲装,领口散开了些许,因为酒液晕染出一种深红来,束发紫金冠歪歪散散,几缕散发落在脸颊边,满面酡红,眉头紧锁,很是难受的样子,微微弯着腰,抓着骏马的缰绳,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着。 天早已黑透,快要到宵禁时分了,街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连小贩都已经归了家。 他无处可去。 他的那些弟兄在苏饮雪的宅邸中,充当了胁迫他做事的人质。 李三娘暂时安顿在城南的一个宅子里,苏饮雪好心拨了几个婢女过去照料着。 也不是没有人邀请他去府上彻夜笙歌,但阿大兴致缺缺,只是清楚地知道他们眼底的狂热并不是对自己,这层神威将军的皮囊,这个虚假的随时可能被揭穿的身份。 那些眼神里的狂热满是对权势的渴望,好像毒蛇的獠牙上滴下的唾液一样,湿腥黏腻,满是剧毒,恨不得把他从皮到骨都腐蚀了去,化作他们官袍下的养料。 事实上他也并不比毒蛇腹中的活物好上多少,神经一突一突地跳着,好似要从他的骨缝中生长出来,钻出他的头皮,吸吮着他的血肉,然后在他的白骨之上灿烂地盛开。 偏偏他抓不到这些疼痛的源头,只知道它们生长在自己的脑袋里,血液里,他摸不到的灵魂深处,无法切割,无法分离,哪怕是从前三娘给他喂的那种药草也只能让它们短暂地沉眠片刻,随后是越加疯狂地生长,直到侵占了他头颅里的每一次血管,只等某日灿烂地盛开,迎接他生命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