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哭得很凶。” “……” 明明自己哭成了水龙头,还要造谣别人从小是个小哭包吗? 裴予安从兜里翻出两张餐巾纸,糊在了顾念脸上,终于忍不住笑:“真没想过,还能有人为我哭成这样。” “你承认了?!” 顾念呆呆地看他,眼泪还愣愣地往下淌。 裴予安双手后撑,向后仰着脸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品尝风里十几年前残留的味道。 “说说我家的情况吧。比如...我妈是做什么的?” 顾念回过神来:“我不知道阿姨做什么工作,她隔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见她,身上都有一股消毒水味。我一直以为她在医院上班,可她衣服上的味道,又跟医院的不太一样。她总会在门口先站一会儿,把手洗干净才进门。我本来以为她是为了就近上班才搬到这里的,可她工作地点好像离这里很远。我总觉得...她好像在躲着什么。” 裴予安闭着眼想了半晌,过去的记忆碎在深处,像是星辰碎屑,顾念说一点,他就能想起来一点,但依旧看不清全貌。 他睁开眼,望着脚底这条破旧的公路,垂眸想了想:“她开车上班还是坐车上班?” “坐车。”顾念抵唇想了想,“我有一次放学回家得晚了,竟然撞上她回家的日子。我看她从212路下来,跑着坐上了302,包带都跑断了。但这两条线现在都已经没有了,大概是这一片拆迁的原因吧。” 裴予安点了点头。 他找了半天才在地方论坛扒出存档的老线路图,叠加在地图上才确认位置。地图上的标注很旧,线路图也早已灰掉,但依稀还能看到模糊的蓝线延伸至那片早年被废弃的工业区。 裴予安将这条线路重新输进地图,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用指腹缓慢放大3D卫星图,路线交错如蛛网,周围的厂房、旧楼、废弃医院...一个个熟悉的地名浮现出来。 他忽然问:“你那时候每天出发几点上学?” “七点。” “她比你走得还早?” “嗯。那次我六点刚醒,就能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之前听我妈说过,她好像九点上班,路上要走三个小时。我本来以为是为了方便她工作才搬到这的,可细想又觉得不合理。” “...三个小时。” 裴予安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弱得听不清。 顾念担心地看他:“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 裴予安盯着地图,眉眼俱是苍白。 他想起来了。 几个月才能见一次的母亲怀里总是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医院的消毒水,刺得他鼻子胀痛。而给他垫桌角的,是一件破旧的白大褂,白大褂标签的刺绣上写了两个他看不懂的方块字,是... 下一秒,裴予安夺过顾念手里的车钥匙,用力拉开驾驶室的门,‘砰’地一声甩上,惊天动地。听见引擎急速旋转的声音,顾念如梦初醒,坐上副驾驶,还没来得及说话,裴予安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剧烈的推背感袭来,挤压着顾念胸腔里的空气。 一条老旧的路,全是坚硬又粗糙的小石子,将车颠得上下起伏,顾念担心裴予安的身体,一直想要让他停车,可那人冷着眼,一直望着前方的某个终点,一路颠簸、充耳不闻。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滋’一声尖锐的急停,轮胎几乎要被地表磨爆。 裴予安站在远处,风把废弃厂房前的铁牌吹得哗哗响,半边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斑驳不清的字迹。门口依旧有人巡逻,穿着深蓝色制服,保安的人数翻了倍。 仓库破败依旧,砸伤他额头的那盏灯还挂在那里,远远地,反射着太阳的光,冷然刺进他眼底。 他来过这里。 就在几周以前。 而赵聿说过,这里是—— “怎么来这里了?当年这里起了一场火,后来就废弃了。这里好像是什么研究所...” 顾念小心翼翼地走近,像是害怕惊到裴予安。那人的状态很不对劲。 “...先锋医药病理实验中心。”裴予安大脑嗡嗡作响,“为什么,怎么可能。” = 夜晚八点,赵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落地窗外是一片寂静,霓虹退散,高楼沉睡,只有桌上的纸页偶尔翻动一声。他坐在原位,笔停在指间,侧头看了眼腕表,眼神没什么情绪。 门响了。 “进。” 来人是先锋医药资料部的副组长,神色有些犹豫,手里捧着一叠影印出来的资料:“赵总,您之前提过的事。我们去查了先锋医药过去十五年的员工名单,包括试验病人、护士、医生、临床研究助理...所有备案档案都过了一遍。” “走的内部通道?” “是,权限足够高了。能查的都查了。”副组长慎重地压低了声音,“...也没让其他人知道。” 赵聿点点头,语气平淡:“结果呢?” “没有任何‘裴知薇’的记录。” 对方垂着头,一页页翻给他看,“她不在志愿者名单里,也不在正式员工、合同制人员或外聘人员之中。整个系统,无论是内部审批流、薪酬表,还是试验记录,都查不到这个名字。” 赵聿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合上笔盖,眼底转过思忖。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档案馆那边呢?我记得老楼那边有个资料室,一部分纸质档案因为合规要求,至今未电子化。那些实验材料、样本流转、流程签字表应该都还在。” 对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公文袋里摸出一串编号钥匙,双手递过来:“那边是老区域,日常封锁着。不过钥匙还在,我这就派人陪您过去...” “我自己去。”赵聿接过钥匙,“你早点下班吧。” 先锋医药档案室,凌晨三点半。 白炽灯亮起,灰尘随着气流微微浮动。 赵聿一身冷色西装,站在陈旧柜架前,手中翻着一叠叠泛黄的纸页。空气里有些潮,纸张起了卷,标签退了色,字迹有些模糊。他手上戴了白手套,动作极稳,视线像刀锋般从每页上扫过。 没有。 还是没有。 找了七八个小时,依旧一无所获。 “藏得真好。” 他低声说了一句,刚欲合上一沓文件,余光却捕捉到什么。 是夹在页角的一张换药记录。极不起眼的一页。左上角印着试验编号,右下角却有一道潦草的手写签名。 赵聿低头看了半秒,然后骤然定住。 一行医嘱,用黑色圆珠笔写下。 【实验编号:A13-9/Case012-患者反应需密切监控,若出现持续性震颤与短期记忆错乱,考虑减量并加入β-神经阻滞剂缓冲】 黑色墨迹在纸上晕开墨色,笔架结构看不清,但依然清晰。 而最后的三个字,攫住了赵聿所有的注意力。